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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散文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像在阅读他的思绪。那眼神有些困惑。阿琴波尔迪想,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他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只是并不理解,就像我同样不理解一样。实际上,二人的目光里,不仅是困惑,还有悲伤。阿琴波尔迪想,可是白盘子里还摆着苹果呢。
老散文家说:“苹果夜里散发香味。我一关灯,香味就像抒情诗一样散发出来。但是,最后一切都要下沉,下沉到痛苦之中。任何雄文都是痛苦的。”
阿琴波尔迪回答说,我懂。实际上,他什么也不明白。随后,二人握握手道别。老散文家关上了房门。由于没有睡意(阿琴波尔迪睡觉很少,但有时能连续睡上十六个小时),他到院里各处走走。
走进电视室,这时只剩下三位失踪作家了,都在酣睡。电视里有个男人似乎要被杀了。阿琴波尔迪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来,烦了,就去了食堂,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又走了几条长廊,来到一个像是健身房的地方,也许是按摩室吧;里面有个身穿白衬衫、白短裤的年轻人正在举重;他旁边有个身穿睡衣的老人。二人看见他出现在门口就瞥了一眼继续说话,好像他并不存在。举重的那人像是院里的职工;穿睡衣的老人像是被遗忘的小说家,而不是失踪作家,是糟糕的法国小说家,运气不好,可能生不逢时。
从后门走出房子,阿琴波尔迪遇见两个老太太坐在有照明的门廊尽头的摇椅上。一个在用爱唱歌的甜蜜声音说话,好像溪水流淌在小石板上。另外一个静静地望着滚球场那边黑幽幽的森林。他觉得说话的老太太像个抒情诗人,身上充满了该讲述而在她诗歌中无法讲述出来的许多东西。他觉得那位不吭声的老太太像是一位重要的小说家,厌倦了废话。头一位老太太穿的就算不是童装,也是少女装。第二位身穿一件廉价长袍、运动鞋和牛仔裤。
他用法语问二人“晚安”。两位老太太瞅瞅他,一笑,似乎邀请他坐下来。他没等她俩多说就照办了。
穿少女装的老太太问他:“是来院里的第一个晚上吗?”
没等他开口,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说道,天气在好转,很快人们要穿短袖衬衫了。阿琴波尔迪回答说,是的。穿少女装的老太太笑了,也许在想她的衣服吧。接着,她问阿琴波尔迪从事什么工作。
阿琴波尔迪回答说:“写小说。”
保持沉默的那位老太太说:“可你不是法国人。”
“对。我是德国人。”
“是巴伐利亚人?”穿少女装的老太太问,“我去过巴伐利亚。很迷人的地方。一切都很浪漫。”
“我是北方人。”阿琴波尔迪回答说。
穿少女装的老太太装出打冷战的样子。
“我还到过汉诺威。”她说,“您是那里的人吗?”
阿琴波尔迪回答说:“差不多吧。”
穿少女装的老太太说:“你们的饭菜难以下咽啊。”
后来,阿琴波尔迪问她俩是干什么的。穿少女装的老太太说,以前在罗德兹当理发师,后来结婚了,先是丈夫,接着是孩子们就不让她做下去了。另外一位说,她是裁缝,可是她讨厌说工作。阿琴波尔迪想,多么奇怪的女人啊!告别她俩后,他进入花园里,离开房子越来越远了;但房子依然有照明,好像还在等候什么客人来访。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先享受这美好的夜晚和田野的芬芳再说,慢慢走到了大门口,大木门没有关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通行无阻。他发现门的一侧挂着一个牌子,他和老散文家来时没有看见。牌子上用不大的黑字写着:“梅西埃诊所,神经科休养所”。他并不惊讶,立刻就明白了,老散文家把他带进了疯人院!!片刻后,他回到大房子,上楼到了房间,拎起手提箱和打字机就走。临行前,他想去见见散文家。敲门后,无人回应,他推门进去了。
散文家在沉睡,灯光已全部熄灭,但前门廊的光线透过拉开的窗帘渗透进来,床铺几乎没有整理,好像一支被手帕盖住的香烟。阿琴波尔迪想:真是老啦!随后,他静静地离开了。穿过花园时,他觉得看见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迅速跑动,躲进诊所一侧与森林搭界的树后面去了。
他一走出诊所,上了公路,方才放慢脚步,让呼吸正常下来。公路是土路,穿过了森林和缓缓的山坡。一阵阵夜风晃动着树枝,吹乱了他的头发。风儿暖洋洋的。他过了一座桥。来到那个村子外面的时候,狗们狂吠起来。他在火车站广场一侧,发现了那辆拉他俩去诊所的出租车。司机不在驾驶位上。阿琴波尔迪从车旁边经过时,发现后排座上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在蠕动,时不时地发出叫声。火车站的几座门还敞开着呢,但售票窗口没开。他看见有三个摩洛哥人坐在长凳上聊天,喝酒。他们冲他点点头。阿琴波尔迪走到铁道旁边。那里有两列车停靠在仓库附近。等他回到候车室的时候,有一个摩洛哥人已经走了。他在长凳一端坐下来,等候开始售票。后来,他随便买了一张车票。就这样离开了那座村镇。
阿琴波尔迪的性生活仅限于跟所住地区的妓女打交道。有几个女人不收费。起初收费,但是后来,当阿琴波尔迪成了这道风景线中的形象时,她们不再收他的钞票了,或者说不总是收费;这弄得总是推推搡搡,最后解决的方式有些粗暴。
在这些年里,阿琴波尔迪几乎始终保持联系的惟一之人就是女男爵冯·聪佩。一般情况下,二人是书信联系;但有时候女男爵也出现在阿琴波尔迪落脚的城市或者村镇。二人长时间散步,手挽着手,像两个已经没有私情可谈的旧情人。然后,阿琴波尔迪送女男爵回旅馆——城里或者镇上最好的旅馆,贴贴脸蛋分手,假如某一天特别伤感就加上拥抱。次日早晨第一时间,女男爵不等阿琴波尔迪来旅馆找她就会悄然离去。
在二人的书信里,事情就不同了。女男爵写她的性生活,虽然上了年纪,依然性交,跟越来越令人伤感或者越来越不可靠的情人上床;信里写她出席的晚会——依然像个十八岁的姑娘那样欢笑;信里写一些阿琴波尔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名,据女男爵说,都是德国和欧洲的时髦人物。当然啦,这是因为阿琴波尔迪从来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不读报纸。他通过女男爵才获悉柏林墙倒塌的消息,而她那天夜里就在现场。有时,女男爵出于伤感就恳求他回德国来。阿琴波尔迪回答说:我已经回来啦。她说:我希望你彻底回国。多待一段时间吧。如今你是名人啦。应该做个新闻发布会。也许你觉得发布会太过分。但和有声望的文化记者来一场独家采访总是可以的吧。阿琴波尔迪信中回答说:这种事情只能在我最坏的噩梦里发生。
有时,二人谈起圣徒,因为女男爵如同某些性生活强烈的女子一样,有着神秘倾向,虽然这一倾向相当单纯,可以艺术地自行解决,或者借助收藏中世纪的浮雕和木刻自行了断。二人谈起了忏悔者爱德华,他死于1066年,曾经把自己的宝贝戒指馈赠给传福音的圣约翰;后者在多年后通过朝圣之旅把戒指还给了爱德华。二人还谈起了贝拉亚——安蒂奥基亚剧场的女演员,她在学习基督的过程里,多次改名换姓女扮男装,扮演了无数角色,好像一时心血来潮或者发疯了就决定:她的舞台就是整个地中海,她惟一的神秘之作就是基督教义。
随着年龄的增加,女男爵的字体——总是手写——越来越歪歪扭扭。有时,信的内容难以辨认。阿琴波尔迪只能破译几句话。奖金、荣誉、表彰、候选什么、什么。谁的奖金?他的?女男爵的?大概是他的,因为女男爵按照自己的方式处事,她是非常谦虚的。也可以这样解读:工作、出书,出版社的光芒就是汉堡之光,因为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她和女秘书;后者帮助她下楼,走到街上,那里有辆汽车(像灵车)在等候她。但女男爵总能恢复健康,苦苦挣扎一番之后,从牙买加或者印度尼西亚给他写信,字体有力多了,她在信中问他(明明知道他从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