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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也裸体来到窗边,望着雪花如何飘落在威尼斯。
阿琴波尔迪最后一次访问布比斯的出版社是为了跟女校对员一道检查《遗产》的清样以及给原稿补充了一百多页的内容。那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布比斯。几年后,布比斯就去世了,但辞世前仍然出版了阿琴波尔迪的另外四部长篇小说。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女男爵,至少是在汉堡。
但是,布比斯在那段时间忙于参加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作家进行的讨论会(常常是闲聊天);他的办公室常常有知识界的人物进出,信件和电报不断飞来;夜间换了花样,是紧急电话,但通常没事。出版社里的气氛如火如荼。但有时全部停工;那位女校对员放下活计为阿琴波尔迪和她自己去煮咖啡,为新来负责封面设计的小姑娘沏茶。这个时期,出版社扩大了,人手增加了。有时,隔壁桌前坐了一位瑞士校对员——一个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汉堡谋生的小伙子。经常离开办公室的人有:女男爵、对外宣传女负责人,有时包括女秘书;大家什么都聊,聊最近看过的影片,聊德克·博嘉德[62];接着,女管理员来了;有时,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也会在校对员们工作的大厅留下笑容;如果笑声特别响亮,连布比斯都会端着咖啡亲自露面;大家不仅谈德克·博嘉德,也说汉堡新政权能干下的虚假勾当;或者谈谈那些不懂道德行为准则的作家,说说那些笑着承认自己是剽窃者的作家,他们戴着一个厚道的假面具遮盖住脸上的恐惧和罪过的表情,他们准备争抢各种声望,相信这有助于万古流芳,无论什么内容的流芳百世,这真好笑,让女校对员、出版社里别的职员发笑,甚至让布比斯都露出无奈的微笑,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流芳百世是一场闹剧里的笑话,只有第一排的观众才听得见;后来,大家说起了笔误,其中很多笔误收集在巴黎出版的一本书里;这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书名准确地题为《笔误博物馆》;另外一些笔误由马克斯·森根收集起来了,此人是收集印刷错误的专家。女校对员们言行一致,立刻拿出一本书来(不是《笔误博物馆》,也不是森根收集的),阿琴波尔迪看不见书名,她们高声朗读起一颗颗人工养殖的珍珠:
“可怜的玛丽娅呀!她一听见马的叫声就确信是我。”引自夏多布里昂的《朗歇生平》
“被巨浪吞食的船员有二十五人,留下了数百位陷于贫困的寡妇。”引自加斯东·勒鲁《海上悲剧》
“借助上帝的帮助,太阳将会重新在波兰上空闪亮。”引自显克维支[63]的《洪流》
“走吧!彼得说着找帽子擦眼泪。”引自左拉《鲁尔德》
“公爵出现了,身后跟着随从,那人走在前面。”引自阿尔封斯·都德《磨坊书简》
“亨利双手背后交叉在花园里散步,读着朋友的小说。”引自侯尼《致命的一天》
“用一只眼读书,用一只眼写字。”引自奥巴克《莱茵河畔》
“尸体静静地等候解剖。”引自奥克塔夫·弗耶《幸运儿》
“吉列尔莫没想到心脏除去呼吸之外还能有别的用处。”引自阿尔西巴切夫《死亡》
“这把荣誉的宝剑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一天。”引自奥克塔夫·弗耶《荣誉》
“我开始看不清楚了。可怜的女瞎子说道。”引自巴尔扎克《贝阿特里克斯》
“砍下他脑壳之后,他们把他给活埋了。”引自亨利·泽维丹《蒙哥迈之死》
“他的手冷得像蛇足。”引自蓬松·杜泰拉伊。这里没有指明笔误的出处。
马克斯·森根收集的笔误突出的有以下几处,但没指出作者和作品。
“尸首用责怪的目光望着周围的人。”
“一个被致命子弹打死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那座城市附近有成群的狗熊单独行动。”
“不幸的是婚礼推迟了十五天,其间未婚妻跟船长逃跑了,生下八个儿子。”
“三四天的远足对他们来说是每天的事。”
朗读之后,大家议论纷纷。比如,那个瑞士校对员说,夏多布里昂那个句子完全出乎意料,因为里面可以感觉出有性爱的隐喻。
女男爵说:“高度性爱的成分。”
女校对员特别说明道:“很难相信是夏多布里昂的手笔。”
瑞士小伙子说:“是啊,马的影射是很清楚的嘛。”
对外宣传女负责人最后说:“可怜的玛丽娅啊!”
接着,说起了侯尼《致命的一天》中的亨利。布比斯的看法是,这是一部立体派的作品。女封面设计员说,这是对读书神经质的确切表现,因为亨利不仅双手背后读书,而且还一边在花园散步一边读书。瑞士小伙说,这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他是在场各位中惟一有时边走路边看书的人。
女校对员说:“还有一种可能性,亨利发明了一种不用双手捧书就可以看书的器械。”
女男爵问:“可是怎么翻书呢?”
瑞士小伙说:“这很简单,用嘴巴操纵的小棍或者铁条就行了;当然也是读书器的组成部分,这个读书器应该是挎包式的折叠文件盘。还应该想到的是亨利是个发明家,就是说属于客观公正人士,他正在阅读一位朋友的小说,这就意味着极大的责任,因为那位朋友一定想知道,他喜欢不喜欢那小说;如果喜欢,他想知道是不是非常喜欢;如果非常喜欢,他想知道亨利是否认为是杰作;如果承认是杰作,他想知道是不是写了一部法国文学的顶峰之作;就这样一直把可怜亨利的耐心耗尽为止;亨利肯定有比脖子上挂着可笑的读书器在花园里上上下下散步更好的事情要做。”
宣传女负责人说:“这句话告诉咱们,亨利不喜欢正在阅读的东西。他有些担心,害怕朋友的作品水平不高,不肯承认眼前的事实:朋友写了一部破玩意儿。”
女校对员问:“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根据侯尼介绍的方式,双手背后交叉,说明担心,说明聚精会神。站着读书,还不停地走路,说明拒绝承认一个既成事实,神经紧张。”
女封面设计员说:“使用读书器把他给救了呀。”
后来,大家说起了都德的作品。布比斯说,这个句子不是典型的笔误,而是作者的幽默;接着说起了奥克塔夫·弗耶(1821年出生在圣洛,1890年卒于巴黎)的《幸运儿》,他是那个时代很有成就的作家,坚决反对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小说,他的作品被人们可怕地遗忘了,一种最最恐怖的忘却、最最应得惩罚的遗忘。瑞士小伙说,那句笔误“尸体静静地等候解剖”预示了他自己作品的命运。
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问:“这个弗耶跟法语中的‘feuilleton’[64]没关系吗?我好像记得这个词既有报纸文学副刊又有小说连载的意思。”
瑞士小伙神秘地说:“可能是一回事吧。”
“folletín的确来自Feuillet(弗耶)一词,是连载小说的接班人。”布比斯抛出一招,但不很自信。
女校对员发表看法:“但我更喜欢奥巴克那句话。”
女秘书说:“肯定是个德国人。”
瑞士小伙说:“对。这句子很好:用一只眼读书,用一只眼写字。这在歌德的传记里没什么不和谐之处。”
宣传女负责人说:“别拿歌德瞎掺和!”
“这个奥巴克也有可能是法国人。”女校对员说道。她在法国居住过好长时间。
女男爵说:“也可能是瑞士人。”
女管理员问:“你们觉得这个句子如何?‘他的手冷得像蛇足’。”
瑞士小伙说:“我更喜欢亨利·泽维丹那句:‘砍下他脑壳之后,他们把他给活埋了。’”
女校对员说:“这有一定道理。先是砍下脑袋。行刑的人们以为受害人已经死了,可他们急着处理尸体。挖了坑,把尸体扔进去,埋上土。但是,受害人没死。他不是在断头台被斩决的。他们砍下了他脑壳,这就有可能意味着切开喉咙。咱们设想一下,这是个男人。他们企图把他斩首。他流了好多血。受害人失去了知觉。刽子手以为他死了。片刻后,他醒了。黄土为他止住了血。因此是被活埋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有意思吗?”
“没有。没意思。”宣传女负责人说道。
女校对员承认说:“的确,没意思。”
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说:“有点意思,亲爱的,有点意思。历史上有许多不寻常的情况。”
女校对员说:“但这事没意思。玛丽安妮太太,您用不着给我鼓劲。”
阿琴波尔迪一直在笑,这时说道:“我认为这有点意思,虽说我喜欢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