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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布比斯先生有礼貌地道别,恳求他在方便的时候来汉堡到出版社做客;随信还附上了一张出版社宣传单,印刷的纸张虽然廉价,但字体漂亮,预告将有两部“大作”投放市场,一部是德布林的早期作品,另外一部是海因里希·曼的散文集。
阿琴波尔迪把信件拿给英格博格看的时候,她很惊讶,因为不知道这个本诺·冯·阿琴波尔迪是谁。
阿琴波尔迪说:“当然是我了。”
她问:“你干吗要改名换姓啊?”
稍稍想了一下,他回答说,为了安全。
他说:“也许美国人在找我。可能美国警察已经找到了线索。”
英格博格问道:“战犯的线索?”
“正义有时候不长眼睛。”阿琴波尔迪提醒她说。
英格博格说:“对它有利它就不长眼睛。把萨穆尔那些丑事抖露出来对谁有好处?对谁也没好处!”
“这没法知道。”阿琴波尔迪说,“无论如何,完全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忘掉汉斯·赖特尔。”
英格博格吃惊地望着他。
她说:“你在撒谎。”
他说:“没有。我没撒谎。”英格博格相信他的话。但后来,在他去上班之前,她满面笑容地说:
“你肯定会成为名人的!”
此前,阿琴波尔迪一直没想过成名成家。希特勒是名人。戈林是名人。他心爱的人或者他怀念的人不是名人,而是只能勉强糊口的人。德布林对他来说是个安慰。鲍里斯·安斯基是他的精神力量。英格博格是他的欢乐。妹妹洛特(一点消息也没有)像他一样清白。当然,他还有别的方方面面。有时,甚至所有的方面会集中在一起反映出来。但不是当什么名人;就算不是追名逐利向上爬,成名的态度也会是暧昧的,也会谎话连篇。另外,名气是要化为乌有的。停留在名气上的一切以及来自名气的一切,不可避免地要由大变小、化为乌有。名气所传达的信息往往是靠不住的。名气和文学创作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那一整天,阿琴波尔迪都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在酒吧里,人人都知道他叫汉斯·赖特尔。在科隆的熟人都知道他叫汉斯·赖特尔。假如警察决定因为他杀了萨穆尔而追捕他,那汉斯·赖特尔这个名字留下的线索可实在不少啊。那为什么要用笔名呢?阿琴波尔迪想,也许英格博格有道理;也许我骨子里确信自己一定会成名;改名换姓,就是准备面对未来的安全问题。但也许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别的什么。也许、也许、也许……
收到布比斯先生信件的第二天,阿琴波尔迪回信保证他的长篇小说不会与别家出版社签约;还说布比斯先生许诺的预付稿酬,他觉得满意。
不久,又来了一封布比斯先生的信,邀请他去汉堡做客,以便当面认识一下,顺便签署出版合同。布比斯先生在信中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不相信德国的邮局,更不相信它那格言式的及时、无误。近来,尤其是我从英国回来以后,养成了要亲自面见我们全部作者的习惯。
布比斯先生写道,1933年前我出版了德国文坛上许多有希望的青年作家的作品;1940年,在孤寂的伦敦旅馆里,我开始打发烦闷的时光,就计算有多少第一次在我出版社出版作品的青年作家已经变成了纳粹党员,有多少已经参加党卫军,有多少人在强烈反犹太人的报纸上发表文章,有多少人已经当上了纳粹政府的官员。统计的结果几乎想让我自杀。
没自杀,我只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忽然,旅馆的灯光熄灭了。我继续咒骂自己,打自己。随便谁看见了我那副样子,都会认为我疯了。很快,我感觉憋气,就打开了窗户。于是,眼前展开了一幅伟大的战争夜景:我看到了德国人是怎样轰炸伦敦的。那些炸弹纷纷落在泰晤士河附近;但是,在夜间,好像就落在距离旅馆不远的地方。探照灯交叉的灯光在空中交织穿插。炸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亮。阻塞气球上方时不时爆炸的火团就是告诉人们又有一架德国飞机被击中了(有时不准确)。尽管周围的气氛恐怖,我仍旧打骂自己。浑蛋、白痴、蠢货、傻瓜,看见了吧,都是些小孩子或者老头子骂人的话。
后来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非常年轻的爱尔兰人服务员。因为情绪发疯,我以为见到了詹姆斯·乔伊斯[56]。真可笑啊。
他告诉我:“先生,最好关上百叶窗。”
“什么?”我满脸通红地问他。
“百叶窗,先生,然后赶紧到地下室去吧!”
我明白了,他是在命令我去地下室。
“等一等,年轻人。”我说,一面递给他一点小费。
“阁下太慷慨了。不过,还是快去防空洞吧!”
“您先走。我随后就到。”我回答说。
服务员走后,我再次打开了窗户,看着泰晤士河码头燃烧的景象;后来我哭了,因为一条生命的得失就在千钧一发之间啊。
这样,阿琴波尔迪就跟酒吧请了假,乘火车去了汉堡。
布比斯先生的出版社就在1933年的老楼里。左邻右舍的建筑物都被炸塌了,包括对面人行道那边的几座大楼。出版社几个职员议论(当然是在布比斯先生背后),是布比斯亲自指挥了对汉堡的轰炸。或者,至少是对这个小区的轰炸。阿琴波尔迪见到布比斯时,后者七十四岁,有时给人的印象是个多病、脾气不好、吝啬、疑心重的商人,文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通常情况下,他情绪多变:有时健康得令人羡慕,或者装做健康,装做从来没病,随时准备笑脸相迎;常常像孩子一样做信任状;他不吝啬,但也不能肯定会慷慨掏钱给员工。
出版社里除去布比斯先生领导一切之外,还有一位女校对员、一位女管理员(同时负责对外联络)、一位女秘书(常常帮助女校对员和女管理员工作)以及一位仓库负责人(很少待在仓库,很少待在地下室);布比斯先生不得不对地下室经常进行改造,因为有时雨水会灌入地下室,墙壁上布满了湿痕,这对图书和那里的工作人员非常有害(这是仓库负责人说的)。
除了这四位职员之外,在出版社里还可以经常看到一位样子令人尊敬的太太,年岁与布比斯先生相近(如果说不会更大的话),1933年前一直为布比斯工作,她名叫玛丽安妮·戈特利布,是出版社最忠心耿耿的职员;据说,就是她驾驶布比斯先生的汽车把老板和夫人送到了荷兰边境,一路顺风,一直送到阿姆斯特丹。
布比斯先生和夫人是如何成功地摆脱了法西斯的控制呢?无从得知,但是,在这个故事的各种版本里,功劳总是归于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的。
1945年9月布比斯回到汉堡时,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处于绝对困境里。布比斯(已经成了鳏夫)把她接回了自己家中。渐渐地她身心健康有所恢复。首先是恢复了理智。一天早上,她认出了自己从前的老板,但没有开口。晚上,布比斯从市政府下班(做政治工作)回家,看见晚饭已经做好了,玛丽安妮·戈特利布太太正站在桌旁等着他呢。无论对布比斯先生还是对戈特利布太太,那都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尽管晚餐结束时,二人回想起了流亡的日子和布比斯夫人之死,一想到夫人孤独地睡在伦敦的犹太人公墓里就泪流满面。
后来,戈特利布太太健康状况有所改善,就趁机搬家到一个小单元里去了;她从那里可以看到一个被破坏的公园,但是,春天一来,大自然的力量常常漠视人类的行为,仍然使得万物复苏;据布比斯用怀疑的态度说,他尊重但不赞成戈特利布太太这一渴望独立生活的举措。不久后,她请他帮助找工作,因为她不能无所事事啊。于是,布比斯就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女秘书。但是,戈特利布太太还一直支撑着相当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