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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6-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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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不大在乎(实际上,普里查德的长胳膊是靠在沙发背上的,只是他那长长的手指——像蜘蛛腿,或者像钢琴家的手指——时不时地摸摸丽兹的衬衫);但是,时间一长,丽兹显得越来越紧张,去厨房或者卧室的次数越来越多。

让-克劳德试着谈点什么。他说到电影、音乐、新剧目,没有得到哪怕是曼努埃尔的帮助;曼努埃尔好像用沉默与普里查德为敌;虽说普里查德保持了起码的沉默,但那是观察员身份的沉默,既心不在焉又有兴趣;而曼努埃尔的沉默是被人观察的沉默,深感不幸和难堪。忽然间,没人能准确说出是哪个人开的头,大家说起阿琴波尔迪的研究来。有可能是丽兹从厨房里说起共同的工作来。普里查德等着她回来,好重新把胳膊伸到她背后去用手指摸丽兹的肩膀,这时说了句他觉得德国文学是一种诈骗。

丽兹笑了,仿佛什么人说了一个笑话。让-克劳德问普里查德对德国文学有什么了解。

小伙子说:“实际上很少。”

曼努埃尔说:“那您就是白痴。”

让-克劳德说:“或者至少是无知。”

曼努埃尔说:“不管怎么说,是个badulaque。”

普里查德不明白badulaque是什么意思,因为曼努埃尔的发音是西班牙语。丽兹也不明白,她想知道什么意思。

曼努埃尔说:“badulaque就是轻率的人,也可以用到蠢人身上;不过有的蠢人能坚持不懈,badulaque是轻浮、不能坚持的人。”

普里查德追问道:“您是在骂我吗?”

“您觉得挨骂啦?”曼努埃尔问他,一面开始大量冒汗。

普里查德喝了一口橘汁,说是的,他感觉就是在挨骂。

曼努埃尔说道:“先生,那这样的话,您可就有问题了。”

让-克劳德补充说:“典型的badulaque反应。”

普里查德从沙发上站起来。曼努埃尔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丽兹说,够啦!简直像两个蠢孩子!让-克劳德放声大笑。普里查德走到曼努埃尔身边,用食指(几乎像中指一样长)点着西班牙人的胸脯。他一边说话一边点了一、二、三、四下。

“1.我不喜欢有人骂我。2.我不喜欢有人拿我当蠢人。3.我不喜欢一个臭西班牙人嘲笑我。4.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咱俩上街练练!”

曼努埃尔看看让-克劳德,当然是用德语问他怎么办。

让-克劳德说:“别出去!”

丽兹说:“亚历克斯,你走吧!”

实际上,普里查德并不打算跟谁打架,吻吻丽兹面颊后,不跟两个男子道别就走了。

那天晚上,三人在简和克洛伊饭店共进晚餐。起初,三人有些消沉;但晚餐加葡萄酒提了精神,最后三人说说笑笑回了家。但两位男士不愿意问丽兹普里查德是什么人。她也不愿意针对那高个子、坏脾气的年轻人作评论。相反地,两位男士在将近吃完晚饭的时候,用解释的方式,谈到自己,谈到险些,也许是无可补救地破坏了彼此之间的友情。

他俩一致认为,性爱太美好了(虽然几乎立刻对“美好”一词的使用有些后悔),甚至会妨碍建立在情感和思想知己上的友谊。尽管如此,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还是彼此注意,不挑明他俩(估计对丽兹也如是)理想的结果是到最后以不伤害的方式(让-克劳德说成“软着陆”)由她来决定嫁给谁,或者谁也不嫁;曼努埃尔说,无论怎样,决定权在她丽兹手中,她愿意什么时候决定就什么时候决定,她决定什么时候合适就是什么时候,甚至永远不决定,推迟决定,拖延决定,延长决定,延期决定,直到走进坟墓,反正都一样,因为他俩现在正在热恋丽兹,她让他俩像从前一样不明白,从前他俩是她的情人或是积极合作的情人,又像后来他俩要热恋她的样子,那时她本打算选定一个,或者像后来(稍稍有点痛苦的后来,一起分担的痛苦,因此是减轻后的痛苦),那时,如果这是出自她本意的话,那还没选择任何一人。对此,丽兹用提问的方式做了回答,从她这个问题来看,可能有巧辩的成分,但终归是个可以接受的问题:当她揭开谜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俩中的一个,比如,让-克劳德吧,会立即爱上一个年轻、漂亮、富有、迷人的女学生吗?她应该认为终止协议了吗?应该自动排斥曼努埃尔吗?或者相反,就应该跟定西班牙人?因为她不能再跟别人啦!对此,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的回答是,这个例子如果实现,其真正可能性是遥遥无期的;她无论举例或者不举例,可以做她愿意做的一切,甚至当修女,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们每人的愿望是跟你结婚,共同生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跟你保持友谊。”

从那天夜里起,他俩飞向伦敦的活动又恢复了。有时,让-克劳德出现在伦敦;有时是曼努埃尔。有时是他俩同时。如果同时出现,二人就下榻在过去一家不大舒适的小旅馆里,靠近米德塞克斯医院福利街的地方。离开丽兹的住处以后,他俩有时去医院附近散步,通常情况下保持沉默,有些失望情绪,因这些同时来访必须表现出同情,还得施展魅力,所以精疲力尽。有好多次,他俩安安静静地伫足在街灯旁边,望着进出医院的救护车。英国病人常常大喊大叫,但喊叫声传到他俩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

一天夜里,他俩一面望着医院少见的门庭冷落景象,一面寻思自己都来伦敦了,为什么他俩中没人留在丽兹的房间里呢?二人想,可能是出于礼貌。可他俩谁也不相信这种礼貌啊。他俩还寻思(起初是不情愿,后来是急切地):为什么不三人同睡呢?那天夜里,一缕病态的绿光从医院各个房门泄露出来,像是浴池的浅绿色;一个男护工站在人行道中央吸烟;在停泊的轿车群里,有一盏车灯亮着,发出黄色光线,像一个巢穴,但不是随便什么巢穴,而是核战争后的巢穴,那里已经没了人们的自信,只有寒冷、沮丧和懈怠。

一天夜里,不知是让-克劳德从巴黎呢,还是曼努埃尔从马德里,打电话给丽兹,提出了上面这个话题。令人惊喜的是,丽兹说,她老早就提出了实施的可能性。

电话里那位说:“我不相信我们永远不向你提出这事。”

丽兹说道:“我知道,你俩害怕。你俩等着我迈出第一步。”

那人说:“不清楚。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有一两次,他俩又见到了普里查德。这个瘦高个子年轻人没像上次那样气哼哼的,虽说相遇是偶然的,没时间骂人动粗。一次是曼努埃尔上楼,瘦子下楼。一次是让-克劳德在楼梯上与瘦子擦肩而过。这一次擦肩虽然短暂,但有意义。让-克劳德向普里查德打招呼,后者也向法国人问候。但二人擦肩过去、背对背的时候,普里查德转过身来,用嘘声叫住让-克劳德。

“听不听劝告?”他问法国人。让-克劳德警觉地看看他。“老兄,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多加小心吧!”普里查德这样说道。

“小心什么?”让-克劳德追问道。

“美杜莎[50]!”普里查德说,“防备美杜莎报复!”

接着,在继续下楼之前,瘦子又加了一句:“等你把她弄到手了,她也就把你给炸死了。”

片刻间,让-克劳德站着没动,倾听着普里查德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以及后来开关大门的声音。只因为楼梯上安静得要命,他才继续上楼,一面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他跟普里查德发生的事,没有告诉丽兹。但是,他刚一回到巴黎,便急忙打电话给曼努埃尔,讲述了这次神秘的相遇。

西班牙人说:“奇怪。像是通知,可也像威胁。”

让-克劳德说:“美杜莎是海神福耳库斯和刻托三个女儿中的一个,她们被称为戈耳工,是三个海上魔鬼。根据赫西奥德的说法,另外那两个女儿,丝西娜和尤瑞艾莉是不朽之身,美杜莎可是会死的。”

曼努埃尔问:“你在看希腊神话?”

“这是我刚进家门做的第一件事。”让-克劳德说,“你听听这个:宙斯之子珀耳修斯砍掉了美杜莎的脑袋,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克律萨俄耳、魔鬼之父革律翁,还有飞马珀伽索斯。”

曼努埃尔问:“飞马珀伽索斯是从美杜莎身体里出来的?嘿,真他妈的!”

“对,就是飞马珀伽索斯,对我来说,它代表爱情。”

曼努埃尔问:“对你来说,它代表爱情?”

“是的。”

“真新鲜!”曼努埃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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