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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远去的背影-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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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2月20日,上海大中学校学生游行,包围市长吴铁城“两天一夜”。21日《申报》在“本市新闻”栏中,刊出学生跪在市政府前请愿的照片。当天夜里,鲁迅致信台静农时说:

……北平学生游行,所遭与前数次无异,闻之惨然,此照例之饰终大典耳。上海学生,则长跪于府前,此真教育之效,可羞甚于陨亡。

鲁迅同情北平学生的遭遇,对国民党政府的所作所为之愤慨也溢于言表,但对上海学生以长跪不起的方式在市府前请愿,鲁迅却感到了羞耻。被发动起来的民众对蒋的“逼”,是不惜一切手段的,示威、罢工是“逼”的手段,下跪也是“逼”的手段。而鲁迅对此种“不择手段”的策略,显然是不能认同的。“可羞甚于陨亡”云云,当然是愤激之辞,但也可看出鲁迅与上海滩上的“救国运动”之间,有着怎样的距离。

“左联”与苏汶、林语堂之间曾有论战,是文学上的对手。但“左联”一散,原“左联”人士也就与原来的论敌在文学上无条件握手言欢了。1936年1月,原“左联”人士、中共党员周立波和何家槐在刊物上发表文章,称颂苏汶和林语堂。鲁迅在1月17日致茅盾信中说:

闻最近《读书生活》上有立波大作,言苏汶先生与语堂先生皆态度甚好云。《时事新报》一月一日之《青光》上,有何家槐作,亦大拉拢语堂。似这边有一部分人,颇有一种新的梦想。

鲁迅对这种眨眼之间论敌变为亲密无间的战友、一觉醒来张开双臂拥抱昨日仇人的做法,是不能完全接受的。在周扬们看来,这是一种灵活的战略;但在鲁迅看来,这战略有些像变戏法。实际上,周扬们和鲁迅,心中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周扬们是把文学作为夺取政权的手段之一,而鲁迅则是要运用文学的方式启蒙。对于周扬们来说,文学上的是非要服从政治上的是非,战略虽然改变了,目标却并未变。而对鲁迅来说,抗日是抗日,启蒙是启蒙,结成抗日的统一战线是必须的,但一结成抗日统一战线就彻底放弃启蒙,这是无法认可的。明白了鲁迅反感于何家槐对林语堂的“拉拢”,就明白了鲁迅为何拒绝何家槐的“拉拢”。何家槐是所谓“作家协会”的发起人之一。他当然会热情地邀请鲁迅加入。1936年4月24日,鲁迅致信何家槐:

我曾经加入过集团(引按:指“左联”),虽然现在竟不知道这集团是否还在,也不能看见最末的《文学生活》。但自觉于公事并无益处。这回范围更大,事业也更大,实在更非我的能力所及。签名不难,但挂名却无聊之至,所以我决定不加入。

鲁迅在这时期写的《半夏小集》(《且介亭杂文末编·附集》)里,有这样一段:

用笔和舌,将沦为异族的奴隶之苦告诉大家,自然是不错的,但要十分小心,不可使大家得着这样的结论:“那么,到底还不如我们似的做自己人的奴隶好。”

这番话,显然是针对“救国会”的宣传、口号而说的,也是对彻底放弃启蒙的忧虑。

拒绝加入新的组织,在周扬们看来,就是破坏统一战线,罪大恶极,可全民共讨之。从鲁迅的一些信中看,他因此而颇受侮蔑与攻击。1936年2月29日致曹靖华信中说:

文人学士之种种会,亦无生气,要名声,又怕迫压,那能做出事来。我不加入任何一种,似有人说我破坏统一,亦随其便。

这里说得分明,是不加入“任何一种”。1936年4月23日致曹靖华信中又说:

这里在弄作家协会,先前的友和敌,都站在同一阵图里了,内幕如何,不得而知,……我鉴于往日之给我的伤,拟不加入,但此必将又成一大罪状,听之而已。

不愿意加入“中国文艺家协会”,也就是不愿意加入“救国会”。所谓“作家协会”,本就是所谓“救国会”之一部分。周天度在《救国会史略》中说:“上海是全国救亡运动的中心,全救会成立后,救国运动力量有进一步发展。1936年6月7日,茅盾、傅东华、夏硏尊发起成立中国文艺家协会,入会者百余人,发表宣言,声称:它是‘全民族解放运动的一环’,‘坚决拥护民族救国阵线的最低限度的基本要求,团结一致抵抗侵略,停止内战,言论出版自由,民众组织、救国团体的自由!’”鲁迅拒绝加入这文艺家协会,也就是拒绝加入那“救国会”。

然而,周天度、孙彩霞合著的《沈钧儒传》却说:“沈钧儒在上海组织救国会,开展救国运动,鉴于斗争形式和国民党对鲁迅的注意,鲁迅没有参加救国会,但他对沈钧儒和救国会是支持的,而沈等救国会的领导人,出于对鲁迅安全的考虑,也有意不让他参加。”'22'

这是众多关于鲁迅的胡说之一。

四

不加入“任何一种”团体,当然不意味着鲁迅对救亡不热心。他以自己的方式从事着救亡的工作。1936年9月27日的《申报·儿童专刊》上,刊出了题为《小学生应有的认识》的文章,文章中说:“倘若以个人的私愤,而杀害外侨,这比较杀害自国人民,罪加一等。”鲁迅阅此,愤怒异常,立即写了《“立此存照”(七)》(《且介绍亭杂文末编·附集》),强调:“不要把自国人民的生命价值,估计得只值外侨的一半,以至于‘罪加一等’。主杀奴无罪,奴杀主重办的刑律,自从民国以来(呜呼,二十五年了!)不是早经废止了么?”“大朋友,我们既然生着人头,努力来说人话罢!”在随稿附寄的致编辑黎烈文信中,则说:“我仍间或发热,但报总不能不看,一看,则昏话之多,令人发指。例如此次《儿童专刊》上一文,竟主张中国人杀日本人,应加倍治罪,此虽日本人尚未敢作此种主张,此作者真畜类也。草此《存照》,寄奉,倘能用,幸甚。”鲁迅是抱病写了这篇文章的。这种言论之所以特别令鲁迅愤怒,不仅因为其本身的荒谬,更因为作者是在对孩子们说话,是在对孩子进行奴化教育。这是最不能令鲁迅容忍的事情之一,也与鲁迅的启蒙目标背道而驰。鲁迅针对此文的发言,是在救亡,也是在启蒙。救亡与启蒙,在他那里,本就是一致的。

写完这篇文章二十几天后的10月19日,鲁迅辞世。消息传到陕北,中共中央立即电令冯雪峰把葬礼搞成一场“逼蒋”的运动。这使命自然落到了“救国会”身上。鲁迅并没有加入的“救国会”,承揽了操办鲁迅丧事的工作。这一情形,我在《作为一场政治运动的鲁迅丧事》一文中已做论述。这篇文章已说过的,此处尽量不重复。这篇文章未说到的,此处补充说一说。

葬礼上,起灵和下葬时的扶柩,是具有特别意义的,通常总是与死者关系最亲近的人来扶柩。到底由哪些人为鲁迅扶柩,几位亲历者的说法,都不尽相同。

静芬在《从万国殡仪馆到万国公墓》'23'中说:“灵柩出殡舍的门,是由黄源、巴金、黎烈文、胡风等十四位作家抬出来的。”“在哀乐声中,由十四个作家抬棺,落入墓穴。”鲁迅下葬是10月22日,静芬此文最初发表于11月1日的《救亡情报》,回忆的是数日前发生的事。按静芬的说法,起灵和下葬时,都是由胡风等人扶柩。如果是这样,那在这葬礼上,还是注意到了鲁迅的作家身份,为他扶柩者也都是与他关系亲近的文学人士。

胡子婴在《回忆“一二·九”到“七·七”上海抗日救亡运动的发展》中,也说:“我们拟了一个扶枢人的名单,其中有宋庆龄、蔡元培、史沫特莱、内山完造、沈钧儒、茅盾、周建人等。我们把拟好的名单交给沈钧儒,沈老把名单提交理事会,理事会同意了。文艺界认为鲁迅的灵柩应由文艺界人士来抬,最后决定由文艺界负责。”这篇文章篇末注明“1980年访问征集”。虽是44年后的回忆,但与静芬说法相符。但胡子婴写于同一时期的《关于救国会和“七君子”事件的一些回忆》'24',则有不同的说法:

……安葬那天,起灵和下葬,由各界人士包括国外友人来抬棺木;并且拟了一个名单,社会名流有蔡元培、周建人等,全国各界救国会理事有宋庆龄、沈钧儒、邹韬奋、章乃器等人,文艺界有茅盾等人,还有国际友人内山完造、史沫特莱。干事会还决定组织五、六千群众参加送葬,由各救国会分头去组织发动。

我们商量的这个方案提出来后,由沈钧儒主持召集了各界救国联合会理事会会议。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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