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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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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这天,歌乐山青云路2号金城银行那栋青砖屋外,通山下的石阶上,坐着蒙淑仪,正在拾掇一筐青油油、还沾着晨露的蔬菜。她听得屋内传来电台广播英语新闻。她知道,是丈夫在听收音机。重新恢复民生公司总经理职务的丈夫在此借居养病,同时工作。清晨的松涛鸟语中,妻子听得丈夫的声音像学生一样逐句译出:“……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将战后重建作为本国当务之急——当务之急!”

一阵咳嗽声传来。蒙淑仪忙放下菜,站起来,转过身望去。就在她身后十来步外,青砖房的大门框下,坐着卢作孚,痴情地望着树林上的天空,还在念叨着:“当务之急,当务之急。”

妻子见丈夫这样子,也有些急了,指着屋内收音机说:“人家急,你急啥呢?”

“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我就知道陪着作孚,养好病,事最大。”

英语新闻仍在播出:“……苏联俄国更是将建设现代工业国家当成一切大事中的重中之重……”

卢作孚的笑脸收敛了,“若是在加拿大国的买船的那笔贷款还得不到中国政府担保……”

“别想了,我就要你好好活着!”

屋内的挂钟敲了九下。声响刚落,李果果与文静从上山石阶口冒出头来,将一份电报交到卢作孚手头。

“加急!绝密!”字样,以下电文只一句:“火速赴宁面谈”。

“谁啊?就一句话,叫作孚你火速去南京?人都病成这样!”蒙淑仪嘀咕着。

谁知卢作孚一跳起身,咳嗽也止了,身形也轻了,说话也爽了,道:“马上派民享轮,送我去朝天门。另派民风轮,在朝天门等候,专轮送我去南京。”

因为卢作孚有病在身,蒙淑仪坚持陪着他去南京。坐民享轮赶到朝天门,卢作孚一行人立即上了升火待发的空舱等候的民风轮。一上船,卢作孚也不进舱房,顾自走上船头,望着下游,蒙淑仪望着精神很爽的丈夫背影,嘀咕道:“谁啊?几个字,他就变了个人?”

她身边的李果果与文静递上那封电报,蒙淑仪看电报落款:“丘冖”。

蒙淑仪疑惑着:“丘……?他朋友多,有姓丘的,可是,丘什么名儿呢?”

她指着第二个字符问:“这个字,是中国字么?还是他学的英文?”

李果果摇头说:“给小卢先生的时候,他只瞄一眼,就说,‘我知道了’。可是,我们跟他身边十几年,怎么半点不知道?”

蒙淑仪也说:“我也跟他几十年……也没听说过这人。”

一路顺风顺水,赶到南京,下关码头下船,卢作孚在船上通过电报预先安排好的小车到码头来接,上车后,卢作孚只对司机说了一句:“国民政府行政院!”

到了行政院院长办公室门外,李果果与文静站下,望着卢作孚直奔院长办公室。

李果果说:“两艘专轮跑一趟,闹半天,还是奔这道衙门!”

院长办公室门开了,迎出的,是张群。

李果果问:“几时行政院长换了马?姓宋的换了姓张的?”

文静嗔道:“报上早登了!你啊。越来越不问国事。”

李果果憨憨地望着文静肚腹说:“我只问家事。”

文静把肚腹一捂,羞涩地冲李果果一笑。

张群说:“作孚兄,一路辛苦。”

卢作孚说:“岳军兄,我接到加急电报,就赶来了!”

文静忽然明白过来,“果果,快把那电报给我。”

文静再看电报落款:丘冖。“我懂了!”

李果果木呆呆地看着她一脸困惑。

蒙淑仪就更看不懂了。

文静说:“张群字岳军,这不就是岳军二字的上半截么?”

1946年,国民政府宣布张群接替宋子文,继任行政院长。历时一年多之后,民生公司加拿大买船贷款获政府担保。

有一种说法:卢作孚命大。其人一生,总能在最需要最关键时遇上转机,化险为夷,绝处逢生。持此说法者举例论证——比如:辛亥革命后逃出成都在大足龙水湖被捕,居然在刑场前得大足士绅出手相救。又比如:上海回合川后,遭人诬陷,身陷死牢,又得合川民众联合相保。再比如:宜昌大撤退,需要四十天时间,那四十天内,近在咫尺的日本兵当真就没有直接打到宜昌而是扭头转向其他战场……

又有一种说法,说是前面这种说法不对:就说龙水湖被捕,若是面对军阀的鬼头刀,十九岁的卢作孚脸孔上露出一丝心慌恐惧心理神色,还会有大足士绅援手么?再说合川被诬,若是二十出头的卢作孚那一夜只会抓着铁窗喊天,还会有合川民众联合相救么?更不要说宜昌,若是卢作孚当断不断,不敢担当,如果卢作孚算错一个数,就是日本鬼子再“给”四十天,荒滩上的那十万吨铁,也将化作十万吨铁锈……于是这种说法认为:所谓天赐良机,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馅饼,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其一,这人绝不放弃生存希望,一直巴望着一个馅饼;其二,天上掉下这个馅饼时,这人一直在场,摊开双手便能接住。否则,馅饼落地,陷在泥里,也等于天上没掉。

种种说法,看人怎么说。怎么说怎么得法,要不,怎么叫“说法”?

获政府担保后不久,文静与李果果送卢作孚到机场。目送卢作孚所乘的飞机升空,文静咕哝道:“只带一块美金,出国他怎么办啊?”

李果果说:“他说,带再多也没用,出国后自有办法。”

这些日子,受到总经理情绪影响,文静也很开心,她掰着几根手指说:“能只带一块钱闯世界,回来时便拥有世界的人,这世界上能数出几个?”

李果果掰下文静竖起的一根手指,“能数出几个,我不晓得。我就晓得,我们小卢先生肯定是当中的一个。”

“你不是卢作孚!”在加拿大蒙特利尔机场海关,一个华裔官员,用略带上海腔的汉语对卢作孚说。

“我不是卢作孚,是谁?”他对面,正要入境的卢作孚一愣。

“你是王开!”华裔官员望着手头的护照上卢作孚照片,照片依旧是当年去美国时穿民生服、留光头的卢作孚。

卢作孚顺势望护照,明白过来,一笑,“你是华人?”

华裔官员摇头一笑,礼貌,却不失公事公办的姿态,不答卢作孚的话。

卢作孚笑容不改又问:“上海人?”

华裔官员笑道:“拉老乡?国外不吃这一套。”

卢作孚依旧笑容可掬,“出来没几年?”

华裔官员反问:“问这个,有什么意思么?”

卢作孚道:“你乡音未改。上海有家老字号照相馆,王开照相馆。”

华裔官员再看照片,哑然失笑,原来照片上“王开”二字,印的是照相馆的字号。华裔官员是个称职的海关官员,一丝不苟,不讲情面:“你虽然不是王开,但你还是不是卢作孚,卢作孚留的是光头。”

卢作孚说:“哦,我怕外国人把我当成和尚,留了发。入乡随俗嘛,你不也是?”

华裔官员再望卢作孚,大笑,让开了通道。只带一块美金的卢作孚一步踏上加拿大国国土。

1946年10月30日,卢作孚在蒙特利尔与加拿大3家银行正式签订借款协议。签字后,卢作孚一叹:“活生生拖了一年多,战后物价上涨,原本能造12艘轮船的借款,眼下只能造9艘了。”

卢作孚决定建造门字号江海客轮。合同规定其中6艘中型客轮于1947年夏秋交货,3艘大型客轮在1948年夏季交货。

在加拿大,卢作孚见到了民生公司派来学习造船开船的工程技术人员,其中有卢作孚的长子明贤。抗战打赢后,明贤从青年远征军回来,读完大学,即被父亲派往加拿大。明贤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在大学本科学习的船舶机械专业。此后一生,他一直在民生公司从事这一本职工作。直到1966年,在重庆江北青草坝民生船厂,因抗战期间参加青年远征军而被戴上白底黑字的“国民党残渣余孽”袖套,他仍始终没有离厂……

1946年8月28日,民众轮首航基隆,开辟上海到基隆航线,成为民生公司由江河驶入海洋第一船。

同年10月31日,民众轮由基隆首航天津,开辟北洋航线。

同年10月10日,梁漱溟赶到上海马思南路,与周恩来长谈,11日坐夜车返回南京,为和平奔走。上海到南京,路不远,夜发晨至。连日奔走,梁漱溟在车厢内睡着了。火车汽笛拉响,梁漱溟才醒。推开车窗一看,火车头喷出的热气与清晨火车站升腾的雾气交融成一团,汽笛刚停,梁漱溟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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