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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鲜美的液体。现在我当然知道了那叫做亲嘴,用文明的话说就是“接吻”。当
时我不知道亲嘴的滋味,但是从父亲和野骡子姑姑的表情和动作上,。
我猜到了那是一种激动人心的事情,但也很可能是痛苦的事情,因为我看到在
他们没了命般地亲嘴时,野骡子姑姑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母亲的体力显然快要耗尽了,从苏州超越我们之后,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她
的脚步慢了下来,我的脚步自然也就跟随着慢了下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并不是
她心中出现了什么障碍,不,她的心中没有任何障碍,她想赶到车站把父亲抓回来
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敢担保,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了解她,我一看她的脸、
甚至一听到她呼吸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导致她的奔跑速度减缓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力气快要耗光了。
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装车上货,装车上货时还要借着天气寒冷滴水成
冰掺水使假,然后就是与父亲的戏剧般的惊心动魄的久别重逢,然后她又去买来一
个大猪头,甚至我还怀疑她去村子里刚刚开发出来的温泉澡堂里洗了一个硫磺澡,
因为我在门口见到她时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硫磺气味。
当时她的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头发湿亮,这些都是她刚刚洗过温泉的证明。
她真是满怀着幸福和希望归来,父亲的再次出走,对她来说无异是头上惊雷,又好
似将一瓢冰水浇下来,使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这样的突然打击如果落到别的女
人头上,她们如果不是当场瘫倒也要放声大哭,但是我母亲仅仅是目瞪口呆了片刻
工夫,马上就清醒过来。她知道,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瘫倒在地装死,更不
是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儿,最重要的事情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车站,在火车开动之前,
把那个虽然流离失所但还有几分骨气的男人拦住。在父亲出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母
亲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句话:“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从此她就把这句话挂在嘴
边,当成了她的口头禅。母亲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与苏州同志的“善恶到头总
有报”
像一副对联一样在村子里广为流传。母亲之所以对这句话念念不忘,说明她感
悟很深,到了危急关头,哭是没有用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屠宰村也不相信
眼泪,要扭转危机,只有干,只有行动。
我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车站候车室的大门前。这是个末等的支线小站,只有几
列客货混装的慢车在这里停靠。候车室的大门外有一块被风刮得光溜溜的空场,空
场上竖立着一堵宣传墙,墙上有标语的残迹,还有暗藏的敌人用白粉笔写上的反动
标语,其内容多半是辱骂当地的党政机关领导人的。宣传墙前蹲着一个卖炒花生的
小贩,女的,围着一条紫红的围巾,戴着一个灰白的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鬼鬼
祟祟的。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双臂抱在胸前,嘴里叼着烟卷,一脸无聊表
情,面前守着一辆自行车,车架上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散发出肉味,肉上蒙着纱布。
他不是沈刚,也不是苏州,苏州和沈刚到哪里去了? 他们那些色彩艳丽、气味芬芳
的肉食要被什么人吃到肚子里去呢? 我怎么知道! 我一嗅就知道这个人盆子里的肉
是牛肉和牛杂碎,而且也添加了大量的色素和甲醛,使肉的颜色看起来格外的新,
使肉的气味闻起来格外的香。我的眼光往牛肉斜着,简直像鱼钩,要把一块牛肉或
是一根牛肠子从盆子里钓出来,但我的身体却在母亲的拖拉下,极不情愿地来到了
候车室的门前。
还是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弹簧大门,要用吃奶的力气才能拉开,拉开的过程中
它会发出嘎嘎吱吱的巨响,而当你松手时,它会迅速地反弹回去然后再借着惯性反
弹回来,如果此时你还没离开它的活动范围,你的屁股就会受到它的重重的一击,
轻则拍你一个踉跄,重则拍你一个狗抢屎。我拉开大门,将母亲放进去。然后我也
疾速地闪身进去,在门扇反弹之前,跳到了候车室的中央,使这扇奸邪的大门拍人
屁股的阴谋彻底破产。
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和他与野骡子姑姑造出来的那个美丽女孩——我的妹妹。
老天保佑,他们还没有跑掉。
不知道是谁,从门外扔进来一件被血浸透、散发着腥气的军装,落在我和大和
尚之间。我惊讶地看着这不祥的东西,心中布满迷雾。我看到军装上有一个铜钱大
的洞眼,在血腥的气息深处,还有微弱的仿佛久远往事的硝烟和脂粉的气味,丝丝
缕缕地被我感知。我看到在军装的口袋里,似乎露出来一角雪白,也许是一条丝绸
的围巾? 好奇使我伸出手指,但是,一堆泥土和腐烂的苇箔,被几片腐朽的碎瓦追
随着,从天而降,将这件血衣掩埋,在我和大和尚面前,顷刻之间便造出来一座小
小的坟墓。我抬头仰望庙顶,在那一片黑黢黢中,开了一个明亮的天窗。我很怕这
座差不多被人遗忘的小庙倒塌,有点坐不安席的意思,但大和尚纹丝不动,呼吸调
理得若有若无。门外的雾已经消散,灿烂的阳光照耀大地,院子里的潮气在阳光下
蒸发。那棵银杏树的叶片油汪汪的,焕发着勃勃生机。一个上穿着橘黄色麂皮夹克、
下穿橄榄绿毛料军裤、足蹬赭红色高勒牛皮靴子、留着潇洒的分头、戴着一副镜片
圆圆的小墨镜、嘴巴里叼着一根粗大雪茄的高个子男人,出现在院子里。
第十三炮
男人腰板笔挺,肤色黑里透红,让我油然地想起,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些狂妄
而果敢的美国军官的形象。但他不是美国军官,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而且他
一张口说话我就听出来他是我们这地方的人。他讲着和我一样的方言土语,但是他
的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都显示出他来历神秘,出身不凡。一句话,这绝对是个见
过大场面的人。与他相比,我们村子里的大人物老兰,就是一个十足的土鳖了。(
刚想到此处,就仿佛听到老兰说:我知道城里那些小市民瞧不起我们,他们认为我
们是土鳖。呸,到底谁是土鳖? 我的三叔,是国军的飞行员,与飞虎队长陈纳德是
烟酒不分家的兄弟。当大多数中国人还不知道地球上有个美国时,我三叔就跟美国
大妞谈过恋爱,竟敢说我是土鳖!)他走近庙门,微微一笑,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顽
皮神情。他这种神情让我感到与他似曾相识,很是亲切。然后他就拉开了裤子的拉
链,对着庙门,哗啦啦地撒尿。溅起的尿水,零星地落在我赤裸的足上。他那根肉
棍子,与大和尚身后的马通神好有一比。我感到他是在侮辱我们,但看看大和尚,
竟然还是纹丝不动,甚至脸上还出现了几乎难以觉察的微笑。
大和尚的面孔正对着那人的鸡鸡,而我是斜对着。正对着的不恼,斜对着的还
恼什么呢? 那人的膀胱功能强大,撒出来的尿足足能淹死一棵小树。许多的尿液,
漾着啤酒般的泡沫,环绕着大和尚的破蒲团流淌。撒完了尿,他蔑视地抖抖,看我
们不理睬他,就背转身去,伸展开胳膊,扩张胸膛,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吼叫。我看
到,他右边的耳朵,被阳光照透,像芍药的花瓣一样粉红。一群上个世纪三十年代
交际场上那种女人,身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显示出窈窕的身段,烫着大鬈小鬈的
头发,散发着珠光宝气,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透出一种今人难以模仿的风度。
我嗅着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陈腐而高贵的气味,心中洋溢着十分的感动。仿佛这
些人,都与我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些女人如一群羽毛绚烂的乌儿,莺歌燕语,
唧唧喳喳,一拥而上,把穿麂皮夹克、耳朵透明的男人包围了。她们有的扯着他的
衣袖,有的抓着他的腰带,有的暗中拧着他的大腿,有的往他的口袋里塞纸条,有
的往他的嘴里喂糖果。有一个看起来很泼、年龄不好猜测、嘴唇上涂抹着银灰色唇
膏、穿一件洁白的丝绸旗袍、当胸绣着一枝红梅花、乍一看好像刚被一梭子子弹打
中、还没来得及死去、胸脯高得如鸽子、看上去十分性感的女人,上前去,一耸身,
高高的鞋跟离开了布满淤泥的地面,手却揪住了男子的那扇大耳朵,用略带沙哑的
甜蜜嗓音骂着:小兰子,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