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嗵嗵地狂跳,还没看清他的面孔我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五年不见,朝思暮想,每一次都把父亲的归来想象得轰轰烈烈,但父亲真的归
来竟然是这样的普通平常。他没戴帽子,一头油腻的乱发上沾着几根麦秸草,那个
小女孩头发上也沾着麦秸草,仿佛他们是刚从麦草垛里钻出来的。父亲的脸有些浮
肿,耳朵上长满冻疮,下巴上生着一些黑白夹杂的胡须。他的右肩上挂着一个鼓鼓
囊囊的黄色帆布挎包,挎包的背带上拴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他穿着一件油腻发
亮的旧式军用大衣,胸前的棕色扣子掉了两个,但缝扣子的线头还在,扣子的痕迹
清晰可见。他穿着一条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高勒的牛皮靴子,这
双靴子有八成新,几乎装到了他的膝盖,虽然靴面上沾着黄泥,但勒子部分光亮如
漆。父亲的高勒皮靴让我一下子就回忆起了他往昔的光荣,如果没有这双靴子,那
天早晨,他在我的心目中就会暗淡无光。那个牵着父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小跑着的女
孩头戴着一顶红绒线织成的小帽,帽顶上簇着一个蓬松的绒球,随着她的跑动那绒
球毫无规则地跳跃。
她穿着一件肥大的酱红色羽绒服,衣服的下摆几乎垂到了脚面,这件大衣服使
她像一个吹涨了的皮球,使她的跑动像皮球的滚动。女孩面色很黑,双眼很大,睫
毛很长,两道浓密得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眉毛在鼻梁上方几乎连接在一起,形成了
一条漆黑的直线。她的眼睛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父亲的相好——母亲的仇敌——野
骡子。我对野骡子不但不恨,甚至很有好感,在她与父亲逃跑之前,我最喜欢到她
的小酒馆里去玩,我在她那里能够吃到肉是我对她有好感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的原因,我感到她对我很亲,当我知道了她是父亲的相好之后,更是感到了一种异
样的亲情。
我没有喊叫,也没有像我多次想象的那样,见到他后就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
里向他诉说他走后我所遭受的苦难。我也没有向母亲通报他的到来。我只是闪到大
门一侧,僵硬地站着,像一个麻木的哨兵。母亲看到大门洞开后,双手扶住车把,
将小山般的拖拉机开了过来。就在她将车头对准了大门洞子时,父亲牵着那个小女
孩正好也到了大门外边。父亲用很不自信的腔调喊了一声:“小通? ”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盯着母亲的脸。我看到她的脸突然变白了,眼光好像结
了冰似的停止了流动;手扶拖拉机像匹瞎马,一头撞到了大门楼子的角墙上;然后
她就像一只被枪子儿打中的鸟,从驾驶座上滑了下来。
父亲怔了片刻,嘴咧开,龇出焦黄的牙;嘴闭上,遮住焦黄的牙;然后再咧开
然后再闭上。他用一种歉疚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这里得到帮助。我慌忙将眼
睛避开了。我看到他将挎包放在地上,松开握着小女孩的手,犹豫不决地向母亲走
去。
他走到母亲身前时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再次避开他的眼睛。
他终于在母亲面前弯下了腰,将坐在车下的母亲架了起来。母亲的目光还是冻
的,她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脸,好像打量一个陌生人。父亲咧嘴龇牙,闭嘴遮牙,喉
咙里发出吭吭的声音。母亲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她从父亲的怀
里挣出来,转身向屋子里跑去。她的腿好像被抽了骨头,看样子软弱得像面条。她
的奔跑歪歪斜斜,拖泥带水。她跑进我们的大瓦房,响亮地关上房门,因为用力过
猛,一块玻璃被震荡下来,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屋子里没有动静,片刻之后,爆
发了一声笔直的长嚎,然后才是曲折的号哭。
父亲朽木般地立在那里,满面尴尬,嘴巴还是那样咧开合上合上咧开地折腾不
止。我看到他的腮上出现了三道深沟,起初是白惨惨的,马上就渗出了血。女孩仰
脸看着父亲,哇哇地哭起来。女孩用很是好听的外地口音尖叫着:“爹爹,流血啦
……爹爹,流血啦……”
父亲蹲下,抱住了女孩。女孩抱住了他的头,哭叫不止:“爹爹,我们走吧…
…”
柴油机还在吼叫,像一匹受了伤的猛兽。我走上前去,关了机器。
机器声停止后,女孩和母亲的哭声显得更加刺耳。街上走过几个晨起挑水的女
人,向我家院子里探头探脑,我恼怒地关上了大门。
父亲抱着女孩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谦恭地问我:“小通,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你爹……”
我的鼻子很酸,嗓子哽住了。
父亲伸出一只大手,摸着我的头,说:“几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
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溢出来,他用大手擦干了我的眼泪,说:“好儿子,别哭,
你跟你娘都是好样的,看你们过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
我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爹。
父亲将女孩放下,对她说:“娇娇,认识一下,这是你哥哥。”
女孩躲到爹的腿后,胆怯地看着我。
父亲对我说:“小通,这是你的妹妹。”
女孩的眼睛好看极了,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起了那个给我肉吃的女人,我喜欢
她。我对她点了点头。
父亲叹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挎包,然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女孩,走到了房
门前。母亲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劲头还足得很,短时间不会停止。父亲低头想了
一会,用手拍了拍房门,说:“玉珍,我对不起你……我这次回来,是向你赔罪的
……”
父亲的眼里滚动着泪水,我心里感动万分,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我这次回来,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事实证明,你们老杨家过日子的路数是正
确的,而我们老罗家的家风是错误的。如果你能原谅我……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父亲的深刻检查既让我感动又让我遗憾,如果他真的说到做到,那么即便他留
下来,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吃猪头了吧? 母亲猛地将房门拉开了。她双手叉着腰站在
房门当中,脸色青白,双眼发红,目光灼人。父亲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女孩转到他
的背后,吓得浑身颤抖。母亲像一座爆发的火山,向外喷吐着岩浆:“罗通,你这
个丧了良心的王八蛋,你也有今天? 五年前你与那个狐狸精结伴逃跑,将俺娘两个
扔了,去过你们的好日子,现在你还有脸回来? ”
女孩大声地哭叫着:“爹,我怕……”
“多好啊,连野种都生出来了! ”母亲死盯着女孩的眼睛,仇恨地说,“一模
一样啊,一模一样! 小狐狸精! 你怎么不把那个大狐狸精也带来? 她要敢来,我就
把她的臊厌豁了! ”
父亲歉疚地笑着,一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母亲把门又一次关上,隔着门骂:“带着你的野种给我滚,我这辈子不想见到
你! 狐狸精把你甩了,你想起我们娘俩来了? 滚吧,你在俺娘俩心里早就死了! ”
母亲骂完了,到里屋里去继续哭泣。
父亲闭着眼,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一个哮喘病人在作垂死挣扎。过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顺畅了,对我说:“小通,你和你娘好好过吧,我走了……”
他摸摸我的头,蹲在女孩面前,让女孩往他的背上爬。女孩个子太矮,又穿着
肥大的衣服,在父亲背后爬到半截就滑下来。父亲往后探出手,抓住了女孩的小腿,
然后就把她撮到了自己背上。他背着女孩站起来,脑袋往前探着,脖子抻得好长,
像一头引颈就戮的牛。鼓鼓囊囊的挎包在他的腋下晃晃荡荡,好像屠户肉架子上悬
挂着的牛胃。
我拉住他的大衣,说:“爹,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
我拍打房门,对母亲说:“娘,让俺爹留下吧……”
母亲在屋子里喊叫:“让他滚,滚得远远的! ”
我从破玻璃里伸进手去,拔开插销,将房门推开,说:“爹,你进来吧,我让
你留下! ”
父亲摇摇头,背着女孩就走。我拉着他的衣服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往屋
子里拽他。我把父亲拽进了屋子,炉子里散发出来的热气顿时将我们包围了。母亲
还在叫骂,但声音低了许多。骂过一阵后,接着就是哭泣。
父亲将女孩放下,我在炉子旁边放了两把凳子,让他们坐下。女孩习惯了母亲
的哭声,胆子似乎大了些。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