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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大智大勇,洗刷了耻辱,挣回了面子。屠户们和牛贩子们蜂拥而上,帮助我父
亲,将白脸的大黄牛按倒在地上。为了防止它起来伤人,一个屠户用兔子般的速度
跑回家,拿来一把锋利的屠刀,递给老兰,老兰脸色蜡黄,往后退了一步,摇摇手,
示意屠夫动手。屠夫举着刀转了一个扇面,问,谁来? 没人来吗? 没人来那我就不
客气了。他挽挽袖子,将刀子在鞋底上镗了几下,然后蹲下身,闭住一只眼,像木
匠吊线一样,瞄准了牛胸上的凹陷部位,猛地捅了进去。他拔刀出来时,一股热血
火刺刺地蹿出来,把我父亲染成了一个血人。
牛死了,众人从牛身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红黑的牛血还像泉水似的从刀口里汩
汩地往外冒着,血里夹杂着泡沫,一股热烘烘的腥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众人都
像撒了气的皮球,身体变得瘪塌塌的。大家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没有一人开口。
我父亲缩着脖子,龇出一嘴结实的黄牙,说:老天爷爷,吓死我了! 众人的眼
睛转移到老兰脸上,让老兰无地自容。为了掩饰窘态,他低头看牛。牛的四条腿抻
直了,大腿内侧的嫩肉颤抖不止,一只蓝色的牛眼大睁着,好像余恨未消。他踢了
死牛一脚,说:妈的,打了一辈子雁,差点让雁雏啄了眼睛! 说完了这话他抬起头
看着我父亲,说:罗通,今日我欠了你一个情,但咱们的事还没完。我父亲说:咱
们之间有什么事? 咱们之间根本就没事。老兰气呼呼地说:你不要动她! 我父亲说
:不是我要动她,是她让我动她。我父亲得意地笑着说:她说你是一条狗,她不会
再让你动她了。当时,他们的话我听得糊糊涂涂,后来我当然知道了他们说的那个
她就是开小酒店的野骡子。当时我就问:爹,你们说什么呀? 动什么呀? 我爹说: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情! 老兰却说:儿子,你不是要跟我姓兰吗? 怎么还叫他爹
? 我说:你是一泡臭狗屎! 老兰说:儿子,回家对你娘说去,就说你爹钻进了野骡
子的戾里,出不来了! 我父亲顿时变得像那头暴怒的公牛一样,低着头朝老兰扑去。
他们的接触非常短暂,人们很快就把他们分开,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老兰折
断了我父亲的一根手指,我父亲咬掉了老兰半个耳朵。我父亲吐出老兰的耳朵,恨
恨地说:狗东西,你竟敢对我儿子说这样的话!
第八炮
女人无声无息地转出来,从我和大和尚之间的狭窄缝隙间通过。她的肥大的衣
摆轻轻地蹭着我的鼻尖,凉森森的小腿摩擦着我的膝盖。我顿时心乱如麻,无法继
续诉说。女人穿着一件肥大的粗布大褂,端着大和尚洗脸用的那个古老的铜盆走到
院子里的积水中去。她瘦瘦的面孔斜对着我,眉眼间有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浑然
一体的乌云破裂,露出几块玫瑰色的天空。
西边一片金红,火烧云燃起来了。那些以庙为家的蝙蝠们在空中盘旋着,仿佛
是一颗颗闪光的金豆子。女人的脸辉煌了。她穿的那件大褂,是家制土布缝制,当
胸开襟,一排铜扣子。她弯腰将铜盆放下,盛着衣服的铜盆在水中勉强地浮着。她
蹬着水,在院子里转悠。水淹至她的小腿。她双手提着大褂的下摆,显露出金黄色
的大腿和白色的屁股。我惊讶地发现她除了这件大褂,竟然什么也没有穿。也就是
说,如果她脱去这件大褂,就是赤身裸体。这件大褂只能是大和尚的。我对大和尚
的家当了如指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件大褂。她是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呢? 我回忆
起方才她从我面前走过时,大褂散发出的霉味。
现在,这气味在院子里洋溢开了。女人转了一会儿,目标明确地朝着墙角走去。
她走得很急,激起的水声很响,那条鱼在她的身后又一次跃出水面,然后再次跌下
去。为了不使溅起的水花打湿衣服,她将衣摆提得更高,整个屁股都暴露无遗。到
了墙角,她用左手将衣摆高提,揪紧,然后弯下腰,用右手把堵塞住下水道的树枝
和杂草一把把地拖出来,扔到墙外。她的屁股对着西天那熊熊燃烧的云彩,亮堂堂
的,宛如两扇铜钹。下水道疏通了,在哗啦啦的泄水声中,她直了腰,闪到一边,
看着水流。院子里的水朝向她流,水面上的树叶和塑胶小马也飘过去。那个盛着衣
裳的铜盆往前移动了几米,便落实在地面上。
那条鱼渐渐地显形,起初还能直着身体挣扎着游动,但很快就只能平躺着,一
下下地跳跃,弄得水花四溅。我似乎听到了它的尖声叫嚷。先是用卵石铺成的甬路
显露出来,接着露出褐色的地面。一只蛤蟆在淤泥中蹦跳着,嘴下的皮肤抖动不止。
墙外的水沟里,蛙声一片。女人把拎着衣服下摆的手松开。为了使衣服上的皱褶消
失;她用湿漉漉的手抚摸着。那条鱼蹦到了她的面前。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还往我
们这边张望了几秒钟。
我当然无法对她发布如何处置这条倒霉的鱼的命令。她跑了好几步,脚在淤泥
上打滑,身体趔趄着几乎跌倒,使用了双手,才把这条不驯服的鱼按在地上。她双
手佧着它站起来,再次往我们这边张望。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在半天红霞的照
耀下,似乎很不情愿地将鱼掷了出去。鱼在空中摇摆着尾巴,飞跃了院墙,消失在
墙外。但那道金色的、闪光的弧影,却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来一道久久难消的痕迹。
女人回到铜盆前,拿起衣裳,扯着衣领,用力抖动着,发出啵啵的声响。那件红衣
裳,在红色的晚霞里,恍若一团火焰。她与野骡子姑姑的相似,使我感到与她之间
有了一种特殊的关系,别样的亲切。尽管我已经是年近二十的青年,但看到了这个
女人,就感到自己仿佛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我心中一阵阵的激动和双腿间的东
西不时地昂头告诉我:你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她将那件红色衣裳搭在正对着庙门
的那个铸铁的香炉上,剩下的几件,只好搭在了湿漉漉的墙头上。为了使墙头上的
衣裳伸展开,她在墙前连续地跳跃着。我看到她腰肢灵活,弹跳有力。然后她走到
庙门前,就好像是站在自家的门前一样,展开双臂做扩胸运动,又双手佧腰,摇动
腰肢,晃动屁股。她的屁股似乎在与一个无形的物体摩擦。
我的眼睛很难从她的身体上收回,但事关能否成为大和尚徒弟这样一件大事,
我不得不做出牺牲。在一瞬间,我想:如果她要带我远走高飞,就像野骡子姑姑当
年带着我父亲远走高飞那样,我能拒绝吗? 母亲吩咐我把手扶拖拉机的车厢后挡板
关好,她自己去墙角上拖过来两筐牛羊骨头。她一手抓住筐沿一手把住筐底,一挺
腰杆,就把筐里的骨头倒人车厢。这些骨头是我们收来的废品,不是我们吃肉啃出
来的。如果我们能吃出这样多的骨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那我就一点牢骚也
没有了,那我就根本不去怀念我的父亲了,那我就会立场坚定地站在母亲的阵线上,
与她一起声讨父亲和野骡子的罪行。有好几次我曾经想从几根看起来还新鲜的牛腿
骨里砸出点骨髓解解馋,但结果都是失望,卖骨头的人早就把骨髓吸干净了。装完
了骨头,母亲让我帮她往车厢里装废铁。说是废铁,其实都是些完好无缺的机器零
件。有柴油机上的飞轮、建筑脚手架上的接头、城市下水道的井盖子,般般样样,
应有尽有。有一次我们还收到了一门日本造的迫击炮,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和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用骡子驮来的。起初我们没有经验,既然是当废铁收来的,
就当废铁卖掉,我们赚的就是那一分一厘的差价。但我们很快就学精了。我们把收
到的机器零件分门别类,进城去卖给各种各样的公司。建筑零件卖给建筑公司。井
盖子卖给下水道公司。机器零件卖给五金交电公司。那门迫击炮找不到合适的公司
卖,暂时放在家里珍藏着。即便找到合适的公司我也坚决不同意卖掉。我像所有的
男孩子一样,黩武好战,对武器爱得痴迷。父亲的私奔,使我在同龄男孩面前抬不
起头来,但自从有了这门迫击炮,我就挺起了腰杆子,比有爹的孩子还神气。我曾
经听到两个在村子里一贯地横行霸道的男孩子悄悄地议论,说今后可不敢随便欺负
罗小通了,他家买了一门迫击炮,谁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