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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等这一天已经好久,可并没有如想象中般紧张,甚至在穿过狭长的走廊、经过一扇金属探测门后,被那浓妆艳抹的女人搜遍全身时也没有表现出与往常的不同。
不过她头一回露出的微笑倒是吓坏了那个女人,在整个隔离区的病人之中,关于她的传闻总是最多而又最恐怖的,就因为她的正常、她的不暴力。迟婉可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在她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怎么也比那些暴力倾向严重的壮汉要没有威胁得多。
浓妆艳抹尴尬地将手挪开迟婉的腰腹,木讷的嘴角僵直地往上翘,似乎在努力做出个回应的微笑。
“何必呢?你明明怕得连裤头都要湿了。”迟婉有些得意地想着,伸手拍了拍袖子和衣摆,似乎想要驱散浓妆艳抹残留在那上面的刺鼻的香水味。
迟婉没有说什么,而是平静地走过她身边,却在来到刘宏海医生门前时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显得很是憔悴的刘宏海医生刚想开口问好,发现气氛有些异常便纳闷地望着迟婉问,“怎么了,迟婉?”
“没什么,我只是想警告她,尽快从幸福小区搬出去,不然她的狐臭会一天比一天厉害。”迟婉说完也没在意刘宏海的表情,一低头从他腋下钻进了房间。
暗黄色的桌面摆满了各种杂志和书籍,一台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的486电脑嗡嗡叫个不停,吵得屋里听不见外面丁点儿飘雨声。
双手环抱着膝盖的迟婉坐在宽大的靠椅内,视线停留在浅灰色窗户上——外面的雾已经淡了许多,隐隐约约起伏的绿色被细雨滋润得格外葱郁。
每次和刘宏海医生谈话的时候,迟婉都喜欢像这样蜷缩着身子,让整个心境都藏在双臂和膝盖的后面,从而构筑一道形式上的壁垒。
迟婉总是这样看她和刘宏海医生之间的关系,“他是刽子手,就像我跟罗汉还有其他病人说的那样,他是刽子手,他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存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但是今天,他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
轻轻的关门声微不可闻,刘宏海在对待病人的时候总是这样无微不至,可刚才迟婉的话让他有些急迫,以至于回到位子上面对这个纤弱的女孩时,干涩的嘴巴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啊,三年时间她从未主动开口说过半句话!”刘宏海不无激动地想。
迟婉的眼神飘忽不定,下巴枕在上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还是看见刘宏海尴尬地抬起手、手指贴着嘴唇,于是淡淡说道,“你没必要用咳嗽来缓和气氛的,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我们是处了三年的朋友。”
脸刷地通红,被病人抢白对刘宏海来说还是头一遭。
“咳……咳……”他还是忍不住咳嗽,“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李莉有狐臭的呢?”
迟婉指了指他的鼻子说道:“不是所有人的鼻子每天都被各种香水味虐待的,而且狐臭就是狐臭,泡在香水缸里也掩盖不了。”
刘宏海不好意思地捏捏自己的鼻子,又问:“那幸福社区呢?你应该没有办法接触到员工资料吧?还是说,有什么人跟你提起过?迟婉,你也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有什么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
“他的眼神很真诚,他是个好人。”迟婉知道刘宏海想说什么,关于某个禽兽染指病人的事情早已传得风风雨雨,而且她也确实遇到过,只是猎物早已成了猎人,而猎人现在却是猎物的工具,正在帮助她逃出这个地方。
迟婉摇摇头,她的声音还是平淡而空洞,犹如深渊残雪滑落一般,“她以前很少用香水,以前也没有狐臭,跟她一样的人还有不少,网上随便查查就可以找到。”
“嗯?你是说——”刘宏海希望自己能当个好听众。
“幸福社区旁边的化工厂,迟早会因为狐臭而被调查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住在化工厂附近,特别是在郊区的化工厂。”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呀。”刘宏海不知道这个词是否恰当,但迟婉愿意开口说话,而且显得很健谈,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乘热打铁道,“嗯,听说你非常喜欢上网,能告诉我你一般都做些什么吗?”
“查资料。”
“有关什么方面的呢?新闻?娱乐?历史?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定我们会有相同的爱好呢,你说是不是?”
“什么都有。”
刘宏海发现迟婉的话忽然变少了,或许跟自己说的太多有关,便尝试着转换方式,“哦”一声后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什么,希望能引起迟婉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迟婉说话了,只不过那口气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你应该问问我为什么要查资料的。”
“哦?”刘宏海有些得意,放下钢笔双手支颚道,“那好吧,你为什么要上网查资料?”
“因为我要逃出去。”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宏海。
“逃出去?从这里?”刘宏海仿佛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笑话,心里不断地叹息重复着,“疯子就是疯子,她难道将这里当成牢房了吗?逃出去,呵呵,恐怕还是从真正的牢房里逃出去更简单一些吧。”
迟婉从他绷紧的脸上看得出轻蔑和嘲笑,不由用手指狠劲地揉着太阳穴,她觉得脑袋隐隐作疼、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连锁性的爆裂。
她无法控制这种蚀骨般让人暴跳如雷的疼痛,猛地从靠椅内窜起来扑到桌上,右手飞快抓过刘宏海面前的钢笔,一下扎进了那只泛着邪恶笑意的眼睛——“不!”她大声对自己咆哮,胸脯急剧起伏、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迟婉,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刘宏海的声音响在耳边,这让迟婉终于平复了下来,“很好,只是幻觉,只是幻觉而已”,她深吸口气,双脚从椅子上放下,整个人趴在桌沿上低声问,“你不相信我能从这里逃出去?”
“不是不信,只不过,你逃出去做什么呢?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不是吗?”
“我要杀人,他们不在这里。”迟婉还没有从疼痛中摆脱出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杀人?能告诉我是谁吗?或许他已经死了,毕竟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久。”
“没——没有!”迟婉砰地一拳砸在桌角,鲜血和刺痛立刻在她的脑海释放出一道闪电,所有的痛楚、不适、幻觉倏忽消失。
她静静地看着刘宏海,“你不用分析我这是什么病状,更不用考虑对我采用何种疗法,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我扮演的完完全全是我自己。”
刘宏海觉得不应该让病人的情绪太过激动,于是岔开话题道,“能告诉我你怎么从这里出去吗?我很好奇,甚至想跟你一起尝试一下!”
“你会送我出去。”迟婉重又缩回了靠椅,脸颊埋在双腿之间,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会送我出去的!”
刘宏海想笑,但迟婉的表情和眼神将他的笑声卡死在了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类似破门被风刮开的声音。
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迟婉不知道脑袋什么时候又会疼起来,所以她用手指了指桌上背朝向自己的像框,“你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我有个很义气的朋友,他们现在正商量着要跟你玩多久的躲猫猫呢。”
“你!”刘宏海心瞬间揪紧,很快又松懈下来,“她只是个精神病人,她说的话我怎么能相信呢?”
迟婉依旧抱着双膝,视线早已飘到了窗外,她似乎根本就不关心刘宏海接下来会做什么、会想什么,她的样子、她的表情、以及她从双臂之间露出来的眼睛,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正蜷缩在谁家的屋檐下避雨一样。
迟婉的个头很小,相较于同龄人来说她似乎并没有发育成熟,或许上苍给了她过多的智慧和才华,所以不得不剥夺某些东西来维持平衡吧——这样一个有些阴冷而孤僻的女人,谁都无法揣摸她的心思,就算是经验老到的精神科医生也办不到。
不知道花费了多大气力才稳住暴躁的心绪,刘宏海不敢去看迟婉,他发现只要多看一眼,背脊就会冰凉、双腿就会发软,甚至连冷汗都会从头顶稀松的头发内冒出来。
左手紧紧抓着靠椅的扶手,只有如此才能减缓面部抽筋的程度,他不想在自己的病人面前举止失措、怯懦胆小,但右手仍旧摸出了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她应该正陪着女儿做作业吧,一定是的,今天她没有班,一定会在家陪着女儿的。”
手机足足等待了五分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