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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咬牙,人生有时像一部侦探小说,我们自己就是小说中的人物,而小说作者却是那个冥冥中的上帝。
见面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很不凑巧,太阳还未落山海上就起了风暴,渔船游艇都躲进避风港。不多一会儿,堆积在泰国湾上空的浓云挟带雷鸣闪电吞没了海洋和陆地,大树弯了腰,热带风暴像发怒的巨人在空中大声咆哮,豪雨如注,天黑得像锅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来接我的是辆出租汽车,当地出租车都是那种不带棚的轻便“皮卡”(客货两用汽车)。我后来体会,发明将这种汽车用于出租的人一定是个恶意的贩奴主义者,因为司机躲在驾驶舱里,相当于客人,客人则暴露在货舱,相当于货物。有棚的好一点,接我的这辆恰恰不带棚,头顶只有半块帆布,于是我只好像个受难的耶稣,蜷缩身体听凭暴雨将自己浇成落汤鸡。
汽车像只小小舢舨,在风暴横行的公路河流里颠簸航行。车灯前面是一道由黑夜和雨帘组成的厚墙,十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我额头上哗啦啦淌着雨水,心里交织着无比紧张和不安。风呼呼响着,耳边的水声好像大海波涛,我希望自己此时变成一尾鱼儿,或者这辆车变成潜水艇,这样我们就不用艰难爬行而在风暴的河流中畅游。其实我并不在意大雨带给我的狼狈,恰恰相反,我喜欢这场热带暴风雨,这种特定氛围好像是一篇精彩小说的开头,生活中并不常常都能享受小说,我坚持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乐趣。我想,如果以后故事得以展开,我一定要这样开头:“一场可怕的热带风暴来临了……”
汽车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终于停下来,路边有了几星灯火,隐约能看见几十米外有幢大房子。我看看表,晚上八点多钟,也就是说汽车开了将近两小时路程。司机是泰国人,他从驾驶舱匆匆摇下玻璃,探出头来说句什么,指指那幢大房子。因为天黑,不辨方向,四周没有任何可资辨识的建筑物或者路牌标志,其实一路上我都在努力辨认方向,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在黑暗的大海里我基本上等于瞎子。我悄悄打个寒噤,那幢大房子声息全无,门口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来,腿肚子竟有些打颤。司机不耐烦地敲着窗玻璃催我下车。我不敢再犹豫,因为我毕竟站在命运的大门口,我深怕命运与我擦肩而过。
出租汽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水雾和黑暗中,扔下我独自站在空地上,面对灯光昏暗的大房子。我想,即使这是通往地狱之门,是布满荆棘和烈焰的道路,我也要信心百倍地迎上去。我是逐日的夸父,填海的精卫鸟,我要高擎信心和勇气的火炬,心中熊熊燃烧对一切天堂圣殿或者魔鬼王国的热切向往,那是一种天火般的烈焰,是理想主义的大火,一切胆怯、懦弱和犹豫不决的阻拦都将统统被焚毁。
我在心中轻轻呼喊:金三角,我来了!
大房子果然是家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远离城市村镇,而且早早打烊关门。大门留了一道缝,不知道是不是专为我这个客人准备的。屋子里面寂无人声,亮着一颗昏黄的灯泡,像座高大的陵墓。一个人远远站在大厅深处,他倚着柱子,抱着手臂,像个没有生气的影子那样注视我,我想他应该就是这家餐厅主人,金三角国民党将军的儿子。
我同他互相对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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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时间无比漫长,这是一种奇怪的经历,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祖辈以前并没有区别,但是现在我们却好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太空人,经历漫长的宇宙旅行,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我们都以陌生和好奇的眼光打量对方。
他有三十多岁年纪,身体粗壮,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短而硬,像皮鞋刷子。我认为他的眼睛传达出许多内容,那种目光很硬,很霸道,像钻头,或者子弹,在我身上地钻出许多洞来。这双眼睛没有礼貌,没有教养,充满敌意,而且不加掩饰。老实说,我不喜欢这双眼睛,也不喜欢眼睛的主人,他不给人好感,并让我联想到那些横行霸道的海盗和黑社会老大。金三角当然不是礼仪之邦,那里盛产世界上最多的毒品,却从不生产文化人。我从接收到这位主人的第一道目光开始,就明白我将面临许多困难,包括身份经历截然不同,意识形态和政治背景差异,文化教育和价值观念反差等等。他是否愿意理解并帮助我,对此我毫无信心。
我向他伸出手来,他却没有响应。
“你对金三角好奇什么?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主人打破沉默。
我看见他皱起眉头,毫不顾及客人浑身湿透,用一种不大耐烦,听上去很不客气的云南话对我说道。经验告诉我,他与我绝非一路人,不是文学青年,也不是知识分子,我们彼此很陌生,也很戒备,但是我无路可走,我必须消除他的敌意,取得他的信任。
“我计划写一本书,是关于金三角的。我希望采访金三角和美斯乐的各种人物,包括蒋残匪……”我猛然省悟自己的失误,狼狈地改口说:“唔,国军,就是包括九十三师官兵在内的全部历史。”
主人没有理会我的口误,他紧盯我问:“你为什么单单对金三角感兴趣?谁派你来的?”
我暗暗笑起来,心情反倒轻松不少。我感到这位主人其实很幼稚,他对文化人基本上一无所知,所以感到恐惧。于是我平静下来,简要介绍自己身世经历,比如已经出版多部关于国民党抗战的长篇作品,不仅国内轰动,海外也多次出版,好评如潮。我父亲参加过抗战,高中未毕业就投笔从戎,参加著名的中国远征军,从印度、缅甸浴血奋战打回国内,直至抗战胜利,云云。
“……所以金三角历史,或者说九十三师历史一直为我所关注,这是整个中华民族历史的一个分支,至今仍属空白。今天我有机会来泰国,有幸遇上你,我想这是我的运气。我的目标是进入金三角采访,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他一直抱着手臂,目光中充满警惕和怀疑,好像要看穿我是不是说谎。
“……你应当相信我,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台湾人到大陆投资做生意,天下华人是一家,还有什么必要搞对立呢?……所以我想去金三角采访,就是要把这段中国人的历史告诉所有的中国人。”我只好苦口婆心推销自己。一个不明来历的陌生人,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并且来自曾经敌对的中国大陆,你有什么办法在短时间内让他消除怀疑呢?但是我在泰国停留时间短暂,如果我不能说服这位主人,得到他帮助的许诺,今后我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时间在这种僵持和生硬的气氛中飞快溜走。我偷偷看表,三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善,对峙依旧,主人对我依然不信任,我们的关系好像一条结冰的河流,隔着厚厚的坚冰当然什么也无法交流。主人常有电话或者什么事出去,丢下我一人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偶尔也有些穿黑衣服的人借故过来走动,一望而知是些年轻华人。我想他们该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吧,他们显然出于好奇,想看看我这个不速之客。但是当我向他们微笑,想同他们攀谈时,他们立刻绷紧脸走开了。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刻无计可施,眼看失败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想起一个蚂蚁穿珠子的古老故事。珠子孔小,许多人穿不过去,聪明人捉来一只蚂蚁,把丝线绕在蚂蚁脚上,珠子另端抹上蜂蜜,这样蚂蚁为了吃蜂蜜就把丝线顺利地穿过去了。可是此刻我的蚂蚁在哪里呢?我简直快要痛恨起自己来,莫非我注定只能像导游卢先生所说那样,在透明的玻璃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绝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