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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个地方很穷,但我父母都是勤快人,我家生活比村里其他家生活要好一些。我们那儿女人一般不出外干活,只在家做饭、侍候孩子。我妈和她们不一样,她天天和爹一起去江上打鱼。很多人笑话她,说她女人没有女人样。因为在江上干活,男人们一般只穿一个裤衩,有的甚至连裤衩都不穿,赤条条的。妈也不管那么多,她说他光他的腚,我干我的活。有人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同一群光腚的爷们在一起,也不怕伤了眼睛。妈说,腚有什么可怕,有腚的是人;没腚的才可怕,因为没腚的是鬼。爹听别人说多了,就劝妈不要再跟他一起上船了,妈说看几个光腚男人算什么,我多干点,家里就宽裕点,咱娃就能吃得好点,穿得好点,身子骨就比别人家孩子好。
“我生在江边,长在江边,|乳名就叫‘小江’。上学时,爹说就叫‘刘大江’吧,以后沿着这条大江走出大山。父母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我的身上。五、六岁时,我要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我体格健壮,长得又比较漂亮,村里人谁见了都夸,父母听了自然乐得闭不上嘴,我成了他们的骄傲。八岁时,爹跟妈说,要想使咱娃有出息,就得让他上学。我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上学的人,到我离开家乡时,还没有第二个。一是家里穷,念不起,二是交通不便。江下游二十多里,是乡政府所在地,有一所较大的学校。那时我们村没有一艘机动船,二十里水路,逆水要五、六个小时。走山路,七、八里外有一所学校,但谁家敢让八、九岁的孩子每天去走野兽经常出没的山路。离我家最近的一个学校,只有三四里路,但要过江岔子。平时江岔子水很少,上面有一座小桥,可以走人和牲口。雨季时,山洪下来,小桥就被淹没了,有时还被冲垮了。这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游过去。自从我上学后,妈不放心我,每天早晨把我送过江岔子,下午放学,妈到江岔子接我。遇到洪水淹没小桥时,妈早晨要陪我游过江岔子,她再一个人游回来。下午她要先游过江岔子,再陪我游回来。妈每天要比我多游一个往返。山洪下来时,水流很急,必须奋力游,否则水会将你向下游冲出好几里去。体力差的人,这时不敢游,因为力量不够,很可能被冲到大江里去,当地人把干流称大江。大江汛期江面宽,水流急,还有旋涡。冲进了大江,除了龙王,没有人能回来。你想想,妈为了我上学,每天要消耗多少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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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11)
“十岁那年,过完暑假,我上三年级了。一天,爹跟我说,你妈快要给你生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不再让她接送你上学了。那年秋季雨多,每下一次雨,妈都紧张得要命。每次放学回来,妈总是要拉着我的手,很长时间也不松开,好像谁要把我抢跑似的。天天都要问我,江水离桥面还有几尺。有一天妈又问我,我说,江水离桥面不到一尺了。妈说,雨再下半天,水就会淹没小桥。第二天早晨天气很好,我过桥时,江水离桥面大约有一尺。可是不到中午就下起雨来,到放学时也没停。我顶着雨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一边心里嘀咕,按照妈的说法桥肯定被淹没了。今天我要独自一个人游过江岔子了,我很兴奋,回家我要告诉妈,你儿子长大了,自己可以游过江岔子了。当走到距离江岔子还有一里地时,远远的就能听见洪水咆哮的声音。想展示独自游江岔子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恐惧,是紧张。能独自游过去吗,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离江岔子越来越近了,洪水咆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大。当我快走到江岔子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雨里,一定是妈,妈来接我来了,我不顾一切地向妈跑去。我最崇拜妈了,她在我眼里是个大英雄,别的女人不会游泳,妈会;别的女人不会打鱼采药,妈会。看到妈,我的恐惧感一下子跑到爪洼国去了,也来了精神。妈说,一看这雨,我们就知道桥一准看不见了,中午说好了你爹来接你。我怕来晚了,你自己游过去,不放心,就先来了。
“那天水特别大,可能妈已怀有小孩的缘故吧,我发现她不像以前那样有力了。当我和妈一起游到急流时,就是江中心,那地方水流速度快,浪大。一个浪打过来,我被淹没了,当我从水中钻出来时,已被冲向下游十多米远。妈急了,奋力游过来,拉住我全力向对岸游。由于水太急,当我们接近岸边时,已偏向下游三里多。这地方岸陡,不好上,妈在后面推着我。当我爬上岸,回身再去拉妈时,一个浪打来,把她冲离了岸边。由于妈体力不支,怎么努力也靠不到岸边。我眼看着妈被江水无情地向下游冲去,我拼命地往下游跑,企图能拉到妈。终于在一个拐弯处,妈才靠到岸边,我用尽平生力气才把妈拉上岸。但妈肚子疼得厉害,根本不能走了。我试图背妈回家,但妈身体健壮,二十岁的小伙子背她可能都不轻松,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背起来。妈说你别白费劲了,一会儿你爹能来找咱们。
“爹把妈背回家后,熬姜水给妈喝,但一点也不管用,妈肚子疼越来越厉害,豆大的汗珠儿从妈的脸上滚下来。爹找人帮助,连夜把妈抬到了医院,我看到妈妈身下的褥子都被血染红了。我很奇怪,妈身上什么地方也没有破,怎么会出这么多血呢?大夫告诉爹,赶紧办理住院手续,然后马上手术。然而大家只凑了一百多块钱,离规定的五百块钱住院押金,还差三百多块。爹怎么商量也不行,我和爹给大夫跪下,求他先救妈,我们马上回家取来补上。大夫说这是医院的规定,他也没有办法。
“爹回家弄钱去了,我不知道他是怀着希望走的,还是带着遗憾走的。爹走后,妈越来越虚弱了,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看着妈病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像刀铰的一样疼,我对妈说:‘都是因为我上学把您害成这样,以后我再也不上学了,在家帮您干活。’妈摸着我的头说:‘上学没有错,不上学哪能有出息。儿啊,妈可能不行了,你以后千万不能再游江岔子了,告诉你爹也不能……’妈没有力气说下去了。但她的手还一直拉着我的手,好像怕别人把我从她的手里夺走似的。但我发现妈的手越来越凉了。
“下午爹终于回来了,他看妈一动不动,用手在她鼻孔处试了试,然后扑到妈的身上号啕大起来:‘她妈,你不能走!’我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我抱着妈的脑袋,像疯了一样地喊:‘大夫,我们有押金了,快给我妈作手术。’任凭我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妈带着对丈夫和儿子的眷恋,永远地走了。她的嘴还张着,好像还有很多叮嘱没有说完。她的眼还睁着,似乎她要一直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走出大山。
“埋葬完妈后,爹拿出为给妈交押金从全村各家借来的钱,要我和他一起去还钱。看着这些没来得及救妈命的钱,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爹伤心地说:‘就是我们太穷了,如果我们带着这些钱去医院,你妈那能死呢。’我说:‘我要好好上学,长大了当大夫,没有钱的我也给治,不能因为没有押金,眼睁睁看着人死。’爹拍着我的肩膀说:‘要是真有那一天,你妈的眼睛就闭上了。’
“妈死后,爹是又当爹又当妈,又做饭又上船,更累了。对妈的思念和对自己的怨恨,正在蚕蚀着他的健康。他天天说,你妈是个女英雄,怀着孩子还能游过去,游回来,还能把你推上岸,真不简单。可惜呀,她死得好惨啊。还有那可怜的孩子,连爹的面还没见到就走了。他也陷在深深的自责中,他说,如果我回来得早一点,就不用你妈去接你,她就不会死。有时一个人自言自语,重复着一句话:是我害了她,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看爹精神恍惚的样子,我总感到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爹还把妈的死,归罪于没有路。如果有了路,娃们就不用游江岔子了,也就不会出事,所以爹决定现在就开始修路。他和村里几个身体好的叔叔商量,每年修一点,三年五年就能把路修通。春节前我和爹去给妈烧纸,爹对妈说,过完年我就来修路了,你就天天可以看见我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太孤单了,等咱娃长大了,我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