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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空洞的坛子罐子东倒西歪地分布在各个角落里,还有碎砖、破塑料袋穿插其间,院子里的景象无比荒凉。舅舅被枪毙后,舅妈仍住在这个院子里,她每天倚在门边晒太阳,从早坐到晚,她在回忆中还原舅舅郑天良的形象,然后就六神无主地流着眼泪。
舅舅家的格局与我十二年前的记忆惊人一致,除了多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外,看不出任何变化,陈旧的家具以及四处弥漫着腌菜的味道。我看到木质的椅子上多了两个布垫,墙壁的颜色呈暗黄|色,灯泡上还缠了一些蛛网,在灯泡下方的方桌上,我舅舅的骨灰盒放在当中,骨灰盒是暗红色梨花木的,中间部分嵌着舅舅年轻时的一张黑白半身照片,舅舅以平面的方式贴在骨灰盒上朝气蓬勃,脸上挂着年轻的微笑和欲盖弥彰的自负,舅妈在骨灰盒前摆了一个小香炉,一柱檀香燃起缕缕清烟。我站在舅舅的骨灰盒前,想起了过眼云烟这个成语。
舅舅的家如同一个废弃的破庙,这里面的陈设和布局使我无法将这个空间和一个受贿索贿四百多万的腐败分子联系起来。我更愿意相信这个空间里住的是一位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海瑞包公,确实,我舅舅在“双规”一个月前当选为“全省十佳人民满意的公务员”,我想不通的是,一个月前舅舅是人民满意的,一个月后人民就不满意了,进去了,进去就再也没出来。不过,胡长青的“三讲”评定也是很优秀的,后来也枪毙了,这样一想,也就容易想通了。
我问舅妈表妹郑清扬到哪里去了,她说表妹郑清扬一直不知道舅舅的事,她在深圳打工。
舅妈周玉英跟我讲起了舅舅最后几年的事情,她只是陈述,而不分析原因。
转眼六年就过去了,六年是一个时间长度,又可以是一个性质概念,比如说六年可以打两次解放战争,但只花三年就已经改变了政权性质。六年中合安县许多人出生了,又有许多人死掉了;许多人清醒了,又有许多人糊涂了;许多人提拨了,又有许多人下台了。许多人当中的郑天良一如既往地当着他的副县长,这个分管民政、地震、老干部局的副县长除了不停地要钱救济残疾人花钱让老干部们下棋打牌旅游外,不可能挣一分钱,因此他无足轻重可有可无地占着一个位子,在政府副县长中像一个摆设,甚至还有点节外生枝的多余。六年中,从王桥集经济实验区落荒而逃的郑天良在县里生活得非常低调,开常委会和县长办公会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孤独地抽烟,在县里重大决策时,各位县长书记们高谈阔论畅所欲言,郑天良目光总是紧紧盯住墙上的一只木质挂钟,他发现这只钟越来越老了,平均每年以慢二十分钟的速度老化,每次开会前秘书们总要站到椅子上将钟调准,他觉得自己就是走得很不准确的老钟。会议结束前,县长书记总是很客气地问郑天良:“老郑,你还有什么意见?”这句话很有点对家里来了客人的礼貌成分在里面,郑天良声音苍白地说一句:“我没意见。”其实有意见也没什么意义,郑天良知道没有人会把他的意见作为意见来看待的。不过,这些年,郑天良闲暇的时间多了,社会上的朋友倒是结交了不少。失意的人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当官是暂时的,朋友是永远的”。郑天良在朋友面前找到了随心所欲的感觉,这种感觉类似于丧家之犬重回家园般地温暖和亲切。
这时,已是一九九八年夏天的一个黄昏。
郑天良从“桑塔纳”轿车里走出来的时候,“红磨坊”的迎宾小姐就看到了头发梳向脑后、肚子微微向前挺起、身穿“梦特娇”T 恤的郑天良副县长,郑天良的车是贴着“红磨坊”门前的迎宾小姐停下来的,所以他一下车就直接踏进了开着空调的“红磨坊”大厅。
“红磨坊”是县城东郊僻静处的一个酒楼,酒楼原来是县食品厂的三层楼的车间,食品厂倒闭后,现“合和酱菜有限集团公司”总裁赵全福就租用了厂房开了酒楼,由于合和集团总部还在马坝乡,所以租用县城食品厂这幢楼开酒楼主要是用来接待前来洽谈业务的各地客商。一楼是大厅和十二个包厢,二楼是客房,三楼是桑拿中心和娱乐中心。这个酒楼实际上是合和集团的内部招待所,从来不对外营业。赵全福现在的年销售收入早已超过一个亿,是合安县第一利税大户,也是县里唯一的一个亿元企业,而且在三年前已经买断了“合和”商标,成为一个完全的私营企业。改革就是这么无情地将一切的虚幻的荣誉和光辉冲刷干净了,几年前合安县“五八十”工程中的七大亿元企业有的还没建成就垮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苟延残喘奄奄待毙,它们将在合安县志中永垂不朽,并成为合安人民群众记忆中的一个神话。
赵全福的女秘书于文红在大厅里迎接郑天良,她一上来就挽住郑天良的胳膊说:“郑县长今天真的好潇洒哟!”郑天良感觉到了于文红细腻的臂膀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些别有用心的暗示,于是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开了一句玩笑说:“我在赵总的面前哪里还敢潇洒。”于文红用胳膊调戏了一下郑天良:“我就认为你最潇洒嘛!”
郑天良跟于文红相互姿势暧昧地上了二楼,赵全福在楼上一个装修豪华的套间里等郑天良,赵全福上来拉住郑天良的手说:“老板,你发福的速度太快了,爬两层楼头上都出汗了。”他对于文红说:“你快去让楼下送一盆冰西瓜来!”
于文红像小鸟一样欢快地闪了出去。赵全福对郑天良说:“文红很听话,就是花钱太厉害,刚去了新马泰港,又要我陪她去夏威夷,哪有时间。”郑天良说:“你让她一个人去不就得了嘛。”赵全福将嘴凑到郑天良的耳朵边,悄悄地说:“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放在外面谁敢放心呀!除非你大老板陪他去,钱由我来出。”郑天良笑了起来:“你想腐蚀我呀?”说完两人都不同程度地笑了起来。
于文红原来是苏州一家娱乐城的坐台小姐,赵全福在苏州出差时在包厢里认识的,一来二去,两人都说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走到了一起,于是就聘为女秘书。而于文红说女秘书如今在社会上已经臭名昭著,声名狼藉,所以就让赵全福任命她为集团公司总裁助理,其实于文红除了陪客人喝酒和陪赵全福睡觉外,实际上是助理不了什么的。因此尽管于文红名片上打上了“总裁助理”,但在人们心目中她仍然是女秘书,赵全福这样的人出门在外如果没有女秘书是很让人看不起的,所以带她出差的时候,经常脱口而出向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女秘书”,弄得很尊严的于文红跟他吵了好几次。赵全福只好将她按在床上向她道歉。
于文红端着西瓜进来了,这时郑天良就看到了于文红的手指上、手腕上、颈脖上、耳朵上挂满了丁丁当当的金饰,嘴唇涂得猩红像刚吃了生肉似的,眼圈蓝得有些过分,全身上下洋溢着俗不可耐的气息。只是那挑逗的眼神使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无法控制住自己黄|色的想象。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全福问郑天良要不要将于江海和沈一飞叫过来,郑天良说不用了。沈一飞现在是县轻工局副局长,虽说他原来是黄以恒的驾驶员,但由于跟郑天良在王桥集综合经济实验区患难与共了两年,所以在撤销实验区后,沈一飞找到郑天良请他帮助安排,郑天良让他去找黄以恒副市长,而黄以恒说县里的事他不便插手,沈汇丽就请郑天良吃了一次饭求他看在当年帮实验区贷款的份上帮沈一飞一把,郑天良找到乔岸书记,据理力争说:“如果不安排好沈一飞,就是对实验区进行了全盘否定,就是对实验区的干部不负责任。”乔岸终于同意让沈一飞平调到县轻工局当副局长,所以县城舆论界都说沈一飞成了郑天良的人了,他们之间走动当然也就多了一些。于江海虽然当上了国家干部,只是在城市拆迁完成后,再也无事可做了,赵全福让他到酱菜厂当业务员,他留恋国家干部的身份,死活不去,黄以恒当然不会为这个副股级干部说什么话的,他就眼泪鼻涕一把地找到郑天良,求老领导收留他,于是郑天良就将于江海调到自己分管的民政局,先是当普通老百姓,直到最近才给他任命了一个副股长。郑天良内心里对于江海有不可饶恕的怨恨,他之所以收留他,一是证明这个自己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怀抱,另一个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关键时刻也许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