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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抛锚修理,莫名其妙的停车,上货下货,长久等人,浑身“叮呤当啷”,“劈里啪啦”震耳乱响的客车,终于在小乡镇似的璧县县城停下来时,太阳已钻进万山丛中。满身臭汗渍着灰尘;四肢酸痛精神疲惫。童童在县委招待所住下,尽情地冲洗了一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明天好奋力爬山。却不料自己仔仔细细,尽心尽力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肉,是给蚊子、臭虫、跳蚤陆空混成旅准备的彻夜卫生大餐。翻来覆去,抓搔折腾,好容易捱到天亮,吃过馒头稀饭,带着满身的疙瘩,昏昏沉沉,走上回柳信公社的路。
位于川滇交界处的璧县县城,建在一个逼仄的河谷里。这里是川南深丘和云贵高原的结合部。海拔不是很高,但山形险峻雄浑。深沟大壑纵横交错。相对高差都在千米以上。大跃进的刀斧未到之处,绵延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繁衍着豹、猴、野猪、果子狸、竹鸡、雉、鹰、和无处不在的爬行类等等。奇峰、异石、溶洞,石林、漏斗、暗河,随处可见;温泉、钙华,也并非奇观。童童知道这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这里风景优美奇丽,气候清新宜人。山上林间,天麻、木耳、竹笋、竹荪,俯拾即是;坝里沟边,玉米、稻谷、瓜菜、水果,旱涝无虞。一路上凡好风水,好地脉处,都可见到当年大户人家的华丽别墅,宏大庄园。如今,这些别墅花园,已经破败倾圮。新主人们都拥挤在这些旧日华居里为衣食辛劳,无暇顾及残损的花窗,斑驳的彩绘了。
璧滇公路绕城外,沿河谷盘山而上,十来里,到铡刀岭山麓下,拐了个360度的大弯,调头向云南逶迤而去。童童离开公路,向壁立高耸,横断晴空的铡刀岭一步一步爬去。
铡刀岭,形如其名。一座长十数里,高数十丈的绝壁危岩,如天造地设的巨型铡刀,蓄日精月魄,蒙雨涤露滋,天风浩瀚,肃穆森严,赫然高踞于万山之巅,苍天之下。亿万年来,镇摄妖邪,警示众生。戏剧传说中的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在他的脚下,简直微不足道。它们大不了只能铡个把重婚犯,讨好世人罢了。
童童每次经过铡刀岭下,面对这凌空峭立于头上的威严法器,总有天地正义的强烈震撼。心怀敬畏,常发奇想:不知哪一天,伴着雷霆风雨,电光地火,山崩海啸,房倒屋摧,这雄踞万古的巨铡,会凛然开启。地球上残害人类的巨奸大恶,专制独裁的虐民暴君,必将斩除于巨铡之下。
太阳还藏在山背后,只照亮了上半截山岭。童童走在阴影里。前面铡刀岭岩壁反射着明亮的阳光。山风摇曳着铡刀座下的原始森林,拨动茂林的枝叶,抚弄不知名的花丛。蓝天下,阳光里,嫩黄青绿,粉白银灰,褐红紫黛,色彩缤纷。光影闪烁,斑斓如画。林中鸟啼蝉鸣;谷底石激水声。清风吹拂,夹着沟边茅屋的柴烟;白云舒卷,裹着岩上林梢的晴岚。童童神清气爽,大步攀登,不觉涔涔汗出,左弯右拐,爬上半山。
像一步跨进烘房,童童一步跨进阳光里。炽热罩住童童。汗水汹涌而出。背心,短裤很快湿透了。汗水渍得眼睛刺痛。舌头发粘。唇干口燥。路边石岩上有一个天然石窝,常年满溢清泉。当地人称“一碗水。”童童在这儿喝水、歇脚、洗脸擦汗。缓过劲来,抬脚又爬,直到铡刀座下老林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铺天盖地蒙着一层薄纱。阳光从薄纱中散射出来。满天是白亮灼人的光点。沉闷无风。草稍树叶纹丝不动。窒闷的热气粘滞在群山中。蝉声凄厉。百鸟噤声。童童浑身粘腻。汗出如雨。呼吸沉重。甚至能嗅到自身汗臭混合着林间腐草落叶的霉味。
“有大雷雨!”顾不得腹中饥饿,童童起身急走,要抢在雷雨到来之前,赶回柳信7队知青点。他气喘吁吁地翻上铡刀座时,太阳已经当顶。山林热得像要自燃起来。走过绝壁下的高山草坪。他在十字路口的树阴下歇脚。这里是常富公社瓦窑山与柳信公社石屏山的交汇处。两匹大山并列延伸,直达天际。远方隐约可见灰蒙蒙的贵岭山。柳信公社就在这三山之间的巨大山谷里。左边瓦窑山阴坡陡峭。山顶是数十里横山老林。老林下是壁立的紫红斑鸠砂石骨子岩。间或悬挂着几片绿色的树丛荒草。山麓密生茂盛的混交林。稍平坦的地方,田地人家错落其间。童童的“家”——柳信7队知青点的茅草房,就在瓦窑山麓,谷底沟边。对面石屏山阳坡稍缓。梯田梯土,重重迭迭,一耪一耪,一湾一湾,间杂着树林竹丛,东一间,西一处的瓦房茅屋,直到石屏山顶。石屏山阴坡绝壁下就是莲花矿区。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目光所及,炊烟四起。童童肚中已经“咕咕”作响。远方灰蒙蒙的贵岭山后,涌出几团黑棉花似的乌云。满天灼人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睛。蝉儿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雷雨要来了!”童童忘了肚饿,向山下飞跑。空气闷热,像在蒸笼里。他又热又饿,虚汗滂沱。他拼命地跑着,跑过一坡又一坡,跑过一湾又一湾,跑过包谷地,跑过红苕土,跑过水稻田,跑过树林,跑过竹林,跑过茅草房,跑过吊脚楼。端着碗在敞坝里吃包谷饭的社员,捏着筷子呆望着他。几条狗隔着水田向他狂叫。有条狗追出来被主人喝住。
天空变得昏暗了。无中生有的乌云一团团堆在头顶。偶尔从云隙间露出东一丝,西一点的蓝天。有个小幺哥兴高采烈地向他大喊:“快些跑!天咚雨翻瓦窑墚子了喂!”
此时不过午后三点钟吧,天色已如黄昏。黑云翻滚积聚。由远及近传来震人心魄的林涛呼啸,像千军万马在铡刀岭上飞奔。狂风猛扑过来,飞砂走石。枯枝落叶满天飞舞。坎上的桤木翻在水稻田里,倒在包谷土中。一间草房被揭了顶,房草和杉木皮飘摇直上,飞过山坡,四处洒落。路旁一列长五间的房瓦“噼里啪啦”吹砸在敞坝里。当风的禾苗、包谷被平铺在地上。竹林里传来枪战样断竹的爆裂声。
童童顺风疾跑,好容易下到沟底,几步跳过小溪,沿着挑水的小路,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自家敞坝。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只见眼前金光一闪,“咔啦啦啦!”一个惊雷炸响。“轰隆隆隆!”群山回应。又一阵暴风刮来,地动山摇。只见铡刀岭上空黑云白云在飞旋疾转,越转越快,伴着雷鸣电闪,半个天空成了个巨大的旋涡。黑白相间的螺纹中心里,一个深邃无底的黑洞,摄人心魄,令人惊疑竦惧。童童从未听说过,更没见过,也没从任何书籍文章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只有在图书馆一本美术书中,见过一个叫凡高的外国人的油画:蓝黑神秘的天空中,满布金黄的星星和令人惊诧怪异的旋涡。那是艺术,是画家的想象、幻觉。而这个巨大的旋涡却是大自然活生生展示在天上的杰作。难道是对人类的神秘启示?谁又能破解这警示的奥秘?
一道金线落地电闪将天空撕开。眼前一片炫光。“咔啦啦啦!”炸雷在耳边爆响。豌豆大的雨点枪弹似的打下来。敞坝里弹着点泥土飞溅。雨点越来越密,一阵紧似一阵,真个是天河决口,倾泻而下。屋檐水流如注。敞坝水深盈寸,汇成小溪,四处满溢。小路成了小河,水流汹涌。满目水帘雨幛。对面的山林、田土、茅房、瓦屋,全都隐没在这灰蒙蒙、亮闪闪的雨幕之后。人声、犬吠都消失了,满世界只有震耳的雷鸣林涛和哗哗的风雨声。
童童开锁,跨进暖烘烘霉臭味的堂屋里。这里那里“嘀嘀哒哒”地漏着雨水,裹夹着刺鼻的柴烟味儿。锅里一堆脏碗筷。锅底一圈水锈。水桶干裂。瓦缸里缸脚水已发臭。装粮的小扁桶是空的,早被打整得干干净净。两边的房间门都锁着,看得出演了好多天的“空城计”。连看家狗福狼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打开房间门,铺开卷起的草席,把小包袱丢在床上,檫掉席子、床边的霉迹灰尘,童童横瘫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听着牛肋巴窗外震天撼地的雷雨风声,听着漏雨的嘀嘀哒哒。他多想干干净净洗个澡,饱饱地吃顿饭,沉沉睡到明天红日东升啊。肚子“咕咕”地叫着。狂风从大门,小窗和到处开裂的土墙缝灌进来。屋内已经退凉。他虚汗淋漓。从早上吃了一份稀饭馒头,到现在还粒米未进,跑了几十里山路,饿得他浑身瘫软,头晕眼花,不冒虚汗才怪。吃啥呢?这次被医院撵回来,走得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