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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语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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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说:幸运的话,也许效果都一样。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首次有人提供安妮担任主编的机会,而且,大出罗伯特意料之外,她接受了。之后,正如罗伯特所看到的,安妮将她的愤怒与失望全部投注在她的新角色里。他心里明白,她若不把它当做转移注意力的工具,便就是想借它来惩罚自己。也许两者都有吧!  她把这个新角色扮演得如此成功、耀眼,几乎国内每家大杂志都开始企图偷偷把她挖走,他一点也不惊讶。无法制造另一个孩子的共同失败,是他俩如今绝口不愿谈论  的悔恨,但它却悄悄渗入两人关系的每一道罅缝里。今天下午,当安妮抵达医院,看到他竟如此愚蠢地任情绪崩溃、泪水决堤,那悔恨便无声地开始梗在他俩之间。他知道安妮  感觉他为她不能再替自己生下一个孩子而怪罪于她。或许她对他的眼泪反应之所以如此强烈,正是因为她不知怎么在泪水中看出了他责怪的痕迹。也许她没有看错,因为他们惟一拥有的,就只有这个脆弱地躺在病床,任凭一把小小的外科手术刀割去部分肢体的孩子。粗心大意的安妮,丢脸的安妮,竟然只生一个。他果真是这么想的吗?当然不是。但,话说回来,这个推理又怎么如此无拘无束地就闯进脑海呢?  罗伯特始终觉得妻子对他的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爱她那样深。他绝对相信她是爱自己的。比起许多他曾观察过的夫妻,他俩的婚姻真的很美满。直到今天,他们似乎仍能在灵肉双方面带给彼此欢愉。这么多年以来,罗伯特没有一天不把得到她视为自己的幸运,更没有一天不纳闷像她那样充满生命活力的一个人,怎么会想和他这种人厮守。  倒不是罗伯特贬低自己。客观来说(而从客观的角度看,他自以为客观正是自己的长处之一),他是他所知道的最有天赋的律师之一。此外他是一位好父亲,一名忠于他仅有的少数密友的好朋友。同时,纵然在当今社会中你听到的律师都是些以夸张演出为能事、以得到各界瞩目为目标的虚假的人物,罗伯特却不折不扣是个品行端正、追求公道的人。尽管他不会自以为是庸庸碌碌之辈,却也知道自己缺乏安妮那种耀眼的光芒。不,不是光芒,是光热四射的活力。自从在非洲初见的那个夜晚,他打开屋门,看到她带着行李站在门外的那一刻起,那股活力始终令他激动不已。  他比安妮大了六岁,但感觉上还不止。而与她所遇到过的那些极富魅力、有权有势的男人相比,罗伯特认为她竟肯以他为满足,简直可以算是个奇迹。他确信——或者说,和任何一个处在类似情况下的理智型男人所能做到的一样确信——她从未对自己不忠过。  不过,自从今年春天安妮接下这个工作以后,情况就变得紧张起来了。办公室的裁员行动造成她暴躁易怒,比起平常更爱吹毛求疵。  
《马语者》第一部:重创 第2章(6)
克蕾斯和爱尔莎都注意到这种变化,只要有安妮在附近,大家就得格外谨言慎行。如今爱尔莎只要遇上他比安妮早下班回家,就如释重负。她会飞快地交代完所有留言,告诉他自己做了哪些饭菜,赶在安妮抵达以前匆匆离开。  这时,罗伯特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仰头看见妻子站在自己身旁,仿佛是被他的思绪召唤而来。她的眼睛底下浮现两个黑眼圈。罗伯特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颊边。  “你有没有睡?”他问。  “睡得跟婴儿一样。你该去叫醒我的。”  “我也睡着了。”  她微微一笑,低头探视克蕾斯:“有没有变化?”  他摇摇头。仿佛担心吵醒女儿似的,他俩一直是轻声细语交谈。一时间,四道目光齐齐盯在女儿身上,安妮的手依然搭在罗伯特的肩头,呼——吁、呼——吁的呼吸器节拍衬托出充塞在他们之间的那凝然静寂。这时,安妮身上泛起一阵冷颤,抽开她的手,紧紧裹住羊毛茄克,双手抱在胸前。  “我想我得回家帮她收拾点东西。”她说,“这样,等她清醒过来时,就不会缺少什么了。”  “我去!你现在不会想开车的。”  “不,我想。真的!你能不能把你的钥匙给我?”  罗伯特找出钥匙递给她。  “另外我也会替咱们俩打点些随身用的东西。你缺什么?”  “只要衣服就好。再带把刮胡刀。”  她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小心开车。”他叮咛。  “我会的。我不会离开太久。”  他目送她离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他看得出她有话想说。  “什么事?”他问。但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这个时刻,马路上空空荡荡,除了一两辆孤零零的砂石车外一片荒凉。安妮沿八十七号公路向南行驶,继而经由早上那辆货车所走的出口,往东开上九十号路。  路面的积雪尚未融化,轿车的前灯照亮沿着路边堆起的一堵堵雪墙。罗伯特已经替他的车子装好雪地轮胎,在布满砂砾的柏油路上制造出隆隆的低吼。收音机里播送着一则听众的电话,一名妇人正在倾诉她对她那十几岁的儿子的担心。她最近刚刚买了一部日产轿车,而那孩子似乎爱上它了。他每天往车上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轻轻抚摸它。今天她走进车库时,正撞见他在和它的排气管Zuo爱。  “金妲,你想必将它视为某种偏执吧?”名叫梅尔文的节目主持人说。  如今似乎每个节目的主持人都是这种自作聪明、没有半点怜悯之心的家伙。安妮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明知道会自取其辱,人们为什么还是不断打电话进去,也许那正是特色吧!这名通话者继续清楚地说:“是的,我想那大概是一种偏执!”她说,“但我不知道该如何  处理。”  “什么都别做。”梅尔文大叫,“那孩子很快就会把气排光啦!”  安妮折离大道,将车开上弯弯曲曲绕着山脚直达他们住处的小路。早已被辗得硬硬实实的白雪铺在路面上闪着银光。她小心翼翼地通过穿林而出的暗径,缓缓驶入今早罗伯特已经整理过的私用车道。摇晃不定的车灯光束投映在贴着白色护墙板的住宅正面,屋子两侧的山形墙投入高耸的山毛榉树群间。室内暗无灯光,大厅四壁和天花板在头灯闪过之际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蓝。安妮开车绕到屋后,一盏室外灯自动亮起。她在屋后等着地下室车库的门升起。  厨房里面还是罗伯特出门时的样子。食橱的门一直开着,餐桌上面立着两只已经取出部分物品的杂货袋。其中一个袋子里的部分冰激凌已经融化并渗漏,正一滴滴从桌边滴进地板上粉红色的小池子里。答录机的红灯闪着亮光,显示有人留言,但安妮不想去听那些。她看见克蕾斯写给罗伯特的字条,盯着它,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去碰。随后她猝然转身,开始动手清理冰激凌,收拾还未坏掉的食物。  上了楼,她动手替罗伯特和自己打点了一袋衣物。心里有股像机器人似的古怪感觉,仿佛每个动作都被程序设定好了,这种麻木大概是和惊惧有关,或者,也许是某种拒绝承认的心态使然吧!  当她在手术后第一眼看到克蕾斯时,那截然不同的模样确实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她对那幅画面所带给罗伯特的显而易见的痛苦始终近乎没有感觉。她看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克蕾斯身上打转,每看到一处医生们所添加的痕迹便流露出无限苦楚。但安妮却只两眼直勾勾地打量着,院方在她女儿身上所做的改造,对她全然不具任何意义。  安妮的衣服和头发上都带着医院的味道,于是她脱掉衣服,进浴室冲澡。她先让水淋遍全身,旋即将水温调高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接着又伸手把莲蓬头的水柱扭至最强,任热水像无数炙热的尖针扎在身上。她闭上双眼,仰起头,整张脸迎入热雨中。那刺痛使她大叫出声,而她却一直任由那滚烫烫的水柱冲打着,满足于它所带来的疼痛。是的,她可以感觉到这疼痛,她至少可以感觉到这疼痛。  当她一脚跨出淋浴间时,整个浴室里弥漫着雾漾漾的蒸气。她拿着浴巾擦拭镜子,抹净部分镜面,随即便站在镜前揩干身体,望着镜子里那仿佛不是自己的影像。尽管比起傲然睥睨于她的杂志彩页上那些体态轻盈、丰姿曼妙的少女们,她的胸部尺寸略大、身材略显丰满,对自己的胴体她却一向很喜爱。然而眼前这面镜子回映给她的就像法兰西斯·培根的画像一样,是她扭曲变形的粉红色抽象面貌,看得安妮心烦意乱,关了灯,快步回到卧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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