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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地辛忙过来,踮起脚朝她看,看不见脸:“怎么好好的,中暑了吗?要阿司匹林吗?我有。”
为了省事,她点点头说:“好,给我两颗。”
她走了后,她才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这真是从何说起!原来次英的恼怒,完全是由她引起的。而她,天地良心,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短篇集,偏偏又会被一个接见他们的大人物谈到,偏偏又会被他指出来,偏偏又在应该得到他赞扬的学术交流团的主办人的面前!旅程已过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应该不难对付,但回去之后,长长的同事年月怎么打发?当然,她可以辞职,但是,她倏然坐直了身,凭什么她要辞职?她有什么错?她是一个作家,作家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拥有庞大的读者。读者表示对作者的欣赏,不管是私下的,或是大庭广众的,纯是读者的自由,更是作者最大的酬劳。次英该为她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恼怒她。难道是嫉妒?!
她下了床,来回在闷热的房里踯躅,真想能有个人,不是任何人,而是能理解她的人,她可以倾诉自己胸中的闷气。她在电话机前停了步,对了,打个电话给若愚。但按了一半,她又颓然放下,时差十二小时,她不愿一大清早把他惊醒。于是她从一个小提包里找出纸笔,把电扇固定了,坐下来写信。
纳地辛回来时她刚写完。她手里拎了一只小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面,还是热的。榨菜肉丝面,马上一股香气发散开来,纳地辛很简单地说:“大家都问起你,连校长都说怎么他的专任翻译不见了!菜真棒呢!”她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肚子!“唔,又贮藏了两磅肥肉在此!你好点了吗?”她对她的脸研究了一番,“我看没事。而且现在总算凉快了点,快吃吧。”
她有点饿,更有点馋,即坐下来,用手绢擦了下筷子,“谢谢,纳地辛,这么细心。”
在误解之前(12)
“明天去谢谢你们的院长夫人,是她想着给你送点吃的。珠丽真不错,很周到,也没架子,比她丈夫和善可亲得多。不知你有没有感觉到,墨院长很官僚气,拿架子得很。”
“当然,我完全同意。”如真一面吃,一面点头,“譬如说吧,他对待我同对待次英就很不一样,有时我们两人一起去见他,他不同我说话倒还罢了,甚至不对我看一眼,尤其这次办成了交流团,他在校长面前大有面子,对次英就热络无比,你没看出来吗?左一声英,右一声英的,样样事与她商量,样子很是过分。”
纳地辛对她端详一阵,如真因讲完一大段即低头吃面没注意。纳地辛张口要讲什么,却又忍了回去,只说:“我只记得把面端上来,却忘了拿明天的日程表。你只管吃,我去拿两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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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一起来即觉比较凉快,如真跟着纳地辛到楼下餐厅去吃早餐,厅在大楼边上一间十分精致,原先是屋主专门招待宾客的轩子间,四方都是窗,十分明亮。里面放着两张圆桌,他们在后面一张坐下,另二人正巧是墨院长夫妇。
“珠丽,昨天真谢谢你,为我要了碗面,味道特好。”
“不客气,昨天真热得利害,伯乐教授的太太玛丽也不舒服,她今天不同我们外出,在旅馆休息一天,你没事了吧?”
“我没事了,谢谢。”服务员端来了四份西式早餐。鸡蛋吐司与一片火腿。来中国后这是第一次,如真像见了久违了的朋友一样,冲口说:“啊,西餐,太好了!”
“是柯玛校长的意思,他说中国早餐很有意思,只是吃起来麻烦点,英就关照他们准备西餐,”墨院长一面在鸡蛋上撒胡椒粉一面说:“我们真幸运,英把大家都招呼得面面俱到。”
纳地辛同如真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恰好被珠丽看到,她即说:“有一次听史巴利教授讲,英还是你介绍来的,真,想必你们原来是朋友,你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才介绍进来,你也有一功呢,对吗,杰克?”
她丈夫随意地看了一眼如真,把涂了厚厚果酱的吐司咬了一口,吞下了才说:“亲爱的,你也不是不清楚学界的事,光凭有人介绍是进不来的,当初来申请的几个人都不如英,当然史巴利选中了她。我不知道你们原先是好朋友。”最后一句是对如真说的,虽然他的眼睛仍在吐司上。
“噢,原先认识。”她即低头吃了起来。
不管在何处,在哪一国,只要天气好,秋天总是最好的季节。去中山陵,就撞上了这么一个完美的秋天。晴空,几朵轻如薄蝉的白云,微风,满山碧青闪亮的白桦、白杨、槭树、枫树的叶。而阳光,既温暖又温柔,既慷慨又公平地拂照在每个旅者的脸上、身上、心里。吃过一顿十分配合他们口味的早餐,穿上轻俏而保温的夹克,套上轻巧而软和的球鞋,他们十几个人,一排,前后,一人或二,或更多,踏入中山陵的一眼望去十分整洁齐正广阔而一点不险峻的石阶,上行。浴着阳光,浴着微风,浴着鸟声,浴着内心宁静满足的情绪,上行,去向一个被全中国人民,自始至终都爱戴的“国父”致敬。
全团的人,毕竟都不是日常爬山越岭的运动者,大家一面谈笑一面上石阶,谈笑声渐低,喘气声渐高。还是柯玛校长说:
“那棵大树在向我招手,谁要去那儿歇口气的,跟我来吧。”
人家巴不得这一声,都朝石阶左侧一棵桦树下走去,只有骆文夫妇及立言夫妇,同翟先生,因领先走在前面,没有听见,仍继续上行。其他的都在树阴下,站的,席地而坐的,喘一口气。为了细认石阶两端在阳光下闪烁的树叶,如真一直落在人后,这时才到半中腰,树阴下有人叫真,转头一看,原来是校长,只好过去。他倚着树身,两手支着一根手杖,见她走来,他半玩笑地说:“我的专任翻译官昨天罢工了,是不是嫌报酬不够?!”
她带点羞赧地笑笑,“对不起,柯玛校长,我昨晚人有点不舒服,没能去参加晚餐。”
“啊!我跟你开玩笑的,昨天英来帮我译了。你现在全好了吗?”
“唔。”因为他这么平易可亲,她也就放松了些,说:“以后绝对不怠职,为你服务。”
“那太好了,一个在中国有名的作家为我翻译。”他带着戏谑的表情向她鞠半个躬,“不胜荣耀。”
他滑稽的样子把如真惹笑了,史东教授与他太太正好在边上,也看见了,迪迪说:
“我以前住在上海时读过几年中文,倒没有全部忘记,来前还恶补过一阵,也许还能看得懂你写的书,你身边有吗,真?”
“噢,我没带。回柏斯后一定送你一本。”
正说间,墨院长过来说:“菲力,我们继续上行吧?英她们已到达纪念堂了。”
大家瞻仰了国父纪念堂之后下来,翟先生带了他们去中山陵附近处一个叫听涛居的茶馆喝了藕粉,团中的美国人第一次尝到这种清香四溢雅而不腻的羹,十分欣赏,尤其在这类运动之后。晚上安排了观看杂技,第二天分两批,一批去游览长江大桥,校长、院长、立言夫妇去南京大学。出发之前,次英特意关照如真,她只管去长江大桥,为校长翻译的事,由她负责。如真乐得悠闲,而且久闻建桥的事,很想去见识一下。游大桥有专门讲解员,一个用中文,一个用英文,都是年轻人,都用一种充满了信心及自豪的口吻细述当年俄国技术人员撤离之后,祖国的工程师怎么凭藉自身的聪明才智及不屈的毅力克服各种困难而建立的第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
在误解之前(13)
骆文夫妇与如真听完讲解,就在大桥下层的人行道上走了一阵,望着底下浩瀚翻滚的江水,沉默很久,骆文才说:“抗日胜利回来,我们是搭船到南京的,那时我还很小,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南京一片混乱,我们一家,找不到一个客栈,最后是在一家小饭馆度过的,好像是在饭桌底下打地铺,第二天不知怎么搭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一家七个人只抢到一个座位,给奶奶坐。我家小妹一岁不到,就坐在奶奶身上。五个多小时,到了上海,奶奶腿酸得站不起来,等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我父亲把小妹交给我母亲,才慢慢扶着奶奶站起来的,这个镜头我再也忘不了。”
碧玉说:“呀,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
“抗战胜利,你怕还没出生吧?怎么能体会这种颠沛流离之苦!”
那个姓邱的讲解员不知何时来到的,他这时插嘴说:“我没想到你们都能说这么好的普通话!”
他们三人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