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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县常委以上的干部都住着别墅,虽然三十五个科级干部都配着豪华小汽车,虽然过春节每个干部家里都有吃不完的肉、抽不完的烟、啃不完的热带水果,虽然那些级别不高、权力不大、却积累了惊人财富的干部一天天增加,然而,县财政已经六个月无法给工厂发工资,四个月没有向农村投资(春播专项款已经花光了,而春播还没开始),而县委机关也已经第二个月发不出工资来了。三个月以前,县里以县委的名义,向本县一个养鱼个体户借了三十万元,暂时解决了普通职工的问题。而现在,再没有别的选择。要避免县政府的破产,只能到李厅长家来,“豁出皮脸儿摔了”!
“可是,你要我有什么办法呢?”李厅长把那张胃病病人的长脸,拉得更长了。“我又不是财政厅长。就算是吧,你们那个县,全省有名,谁还敢借给你们钱呢?”
“唉,我们名声臭,自己岂有不知?”邬秘书小声地说,小声地笑,小声的咳嗽着,但是,他的弄到钱的决心,却是越来越坚定,眼神越来越逼人了。“刘县长说了,无论如何,请李厅长从农业贷款上,想个法子。”
“农业贷款,哈!”李厅长像是让人给咬了一口,叫了起来。“谁不知道你们连防洪专项款都花了个精光,农业贷款,哼,你们怎么想的。难道,你们就真不怕党法,什么钱都敢花?”
“唉,有什么办法呢?”邬秘书谦虚地点头,及时让自己脸红了一下。他的语气,更软弱无力,决心却是更大了。“刘县长说了,您跟他可是老交情,不会不给面子的,再说……”
“你别老是刘县长刘县长的,我问你,刘清和他怎么本人不来?”李厅长跟刘县长曾在一个公社办中学教书共事,是以一提到他的名字,那憔悴的长脸上,便有了一点和缓线条。“那家伙前天还打电话,说是要亲自来的,怎么一到真张就缩到了乌龟壳里去了?”
“唉,别提了,忙啊。”邬秘书的脸上,立时堆出了一层细细的褶于,显出一种悲伤的表情。这是他在提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特别是提到上司的弱点时,必然要作出的表情。“工作上的事一大堆不说,最近,他家里也是麻烦不小啊。”
“怎么?是不是跟他老婆又闹离婚了?”李厅长半开玩笑,清瘦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刘清和跟他的妻子搞对象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嫉羡,李厅长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妻子是本地有名的大美人,是李厅长这样的人想追而不敢的。
“什么呀,是因为他闺女呀。”邬秘书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他闺女?你是说,那个小刘颖?”李厅长更兴奋了。
“怎么?您认识刘颖?”邬秘书吃了一惊。
“怎么不认识?我还抱过她,她那名,还是我给起的呢!”李厅长的懒散的眼神,变得精光闪闪了。“怎么了?那小丫头还能闹什么事?是不是自个做什么生意,赔了?她怎么没考大学?”
“唉,大学不大学的,现在谈不上了。”邬秘书说到此,忽然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在寻找更合适的词句。“是因为搞对象的事。”
“搞对象?”李厅长的长脸,还有那因为胃病而常在的不愉快的表情,都转成了一种椭圆形的、略带讽刺的笑容。“是哪家的小子那么有福气?是不是崔金城的儿子啊?”
“不是,是一个叫姜凤友的坏蛋,屯里的。”邬秘书忽然意识到,他的话也许多了些。本来还有下旬,到此忽然顿住了。
“姜什么?”李厅长的兴趣,越来越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邬秘书脸上的那种细褶,更密了。他叹着气,便把凤友跟刘颖的故事讲了一遍。李厅长听完,长脸长的阴影基本上消失了。
“竟有这样的事?”他的声音,一半是惊讶,另一半是纯粹的欢快。“那小丫头,竟把一个死刑犯给放了?”
“唉,可把她爹妈气死了,把她关在家里,都一个多月了,差点送交公安局。是我在外边跑关系,说情,到处解释,才算拉倒。可是,事儿,还没完哪。到现在还在抓那小子,您瞧,我这儿还有一张通缉令呢。”一边说,邬秘书一边打开了精美的公文包。
他拿出来的,不仅是那个通缉令,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
“啊,我瞅瞅,是个什么样的人,让我们的小刘颖这么发疯?”李厅长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接过那张印有照片的纸。
“那小子先是逃到了北边,在一个鄂伦春的部落里呆了一个多月。现在,估计是朝这边逃过来了。不是在省城,就是进了关里。”
“不,不对,你们都搞错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李厅长和邬秘书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不知什么时候,李英已经站在了那个角落,听着他们的说话,显然,已经听了好半天了。他盯着爸爸手里的那张通缉令,眼睛快从镜片后头探出来了。像是遭到了雷击,他面色惨白,厅长和邬秘书都惊呆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李英会对这张纸如此有兴趣,更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那张照片,就像见到了外星人那样激动不已。
“你说什么?”李厅长问儿子。
“啊,我是说…我是说,很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李英突然醒了过来,站直了身子,不再看那张纸。他把眼镜凶狠地推了上去,大步朝厨房那边走。他本来是要吃点东西,这时,忽觉不饿了,又转身上楼,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他爸爸叫了一声,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邬秘书盯着他的背影,沉思不已。
“这小子,不知又犯了什么病。”李厅长轻轻地摇头,目光暗淡。显然,他的胃又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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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可不是吗,这年头,他们这帮小青年的思想,就是难捉摸。”邬秘书把那个信封在李厅长眼前一晃,然后,悄悄地把它塞进了沙发后边,捅进了垫子下面。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是老头子了?”李厅长忽然哈哈大笑。他看到了邬秘书的动作,知道了那个信封的去向,然而,他,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让自己自然地大笑,脸上又出现了一层红晕。“你小子,不过三十刚出头嘛!怎么着,对象有了吗?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啊?”
“啥对象不对象的啊,工作太忙,头都昏了,还对什么象啊!”邬秘书的声音,提到了从没有过的高度。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脸,竟然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腾然通红,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是那么兴奋,那么激动,连李厅长也感到奇怪了。
“你小子,准是有什么目标了,对不对?”李厅长眼光尖锐地盯住邬秘书,“快告诉我,是谁家的千金?有什么难处没有?要是需要我说句话,直说,没问题。只要是你们县委那帮子人,我不是吹,哪个我都能说上话。”
“啊,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邬秘书慌张起来,急忙把话题岔开。“我可是来办公事,不是谈私情的啊。李厅长,话还得说回来,那笔农业贷款,您看…您看该不该这样……”
李厅长的脸色,越来越好看了。他盯着邬秘书,刚要说什么,忽然,看到李英从后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急急地穿过前厅,朝大门走去。
“哎,李英,也不跟邬叔叔打声招呼?”他处在兴奋的心情中,语气畅快无比。
“啊,您好。”李英半死不活地哼了一声。
“你上哪儿去?那是给谁写的信?”李厅长从采不多问儿子的事,今天,他也有点反常了。
“没什么!”李英头也不回,迈开两大步,几乎是跳出了门去。
看完了李英的那封信,凤友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屋子,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