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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海肯定那就是刘颖。提了一口气,两个人就滑下坡,趟着雨水,追了过去。越来越近时,田家喜看出了,那正是刘颖。她穿着青色风雨衣,头发上满是刺果子。看得出,她在拼命奔逃。然而,她的体力显然已不支。坡很陡,走一步,她就要滑一下。她这之所以还能坚持,完全是靠着心中的一口气。它一泄掉,她立刻也就完了。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泄气。这时候,她还没有发觉身后有人跟来。她想着自己家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父母亲的命运正悬在人家的手里,以她看来,就悬在邬秘书的手里。她不敢想自己的遭遇。她的心承受不住这多重的惨痛。她要自己坚强,要自己活下去。这个时候,她一定不能哭。所有的力气,都要用在那两条腿上。它们跑不动了。可是,她逼着它们。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跑回县城,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能不能成功,她一点也没有把握。县城离她还有多远,她现在也无概念。她只是要自己跑,逃,尽快地离去。她以为会在半路上碰到什么好人,碰到马车。那样,她就真地有希望了。然而,一进入山谷她就明白,在多少天之内,这和路就再也没人走过了。这样的暴雨天,更是鸟兽皆无了。回做什么?会有人为她作主吗?她不想这个问题。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而且,她追问到最后,只会使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她只要逃出去。也许,这就是她的终极目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了山的可怕,雨的恐怖。这个小小的傍河的屯子,曾经给了她那么多浪漫和幻想,现在,它成了一个活地狱。她要挣脱它。在她自己的感觉里,那几乎是要挣脱她自己。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更深切地想着凤友。她知道他可以救她。事实上,逃出伍家的时候,她确实是朝着他家的方向逃的。只是在最后的一刻,她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她不想让凤友知道她的际遇。是的,她宁可死,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有一个感觉:在心的最隐蔽处,凤友还在想着她。至少,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他的心里是甜蜜的。因为,她是纯洁的象征。在他的每个意识里,她都代表着美,一种极完善的美。他之所以要离开她,是因为自己的理智难以调和,因为他本身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是因为他自己的不完美。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有着一个梦想。就像她有那个梦想一样。在命运的万般旋转中,说不定有一个片段,有一个千万分之一的转机,会让他们两个再相遇,相互补充。他们又会发现对方的完美,又会为这种完美而迷惑,而怅然,而陷入情绪的不安之中。他们也许又会想着对方,更深,更成熟……
这种可能,再也不会有了。这就是她现在的最绝望的心情。
她就是为了这个而发疯。她在动物一样急逃的时候,本能地,就是要逃出自己现在的肉体。她的灵魂要飞起来,超越这个可怕的皮囊。
寒冷的风吹着。地面上的雨,随着脚步发出的清脆的击打声。还有,山沟里森林的被急寸打出了海涛般的动静。这些,让她几乎有了一个感觉:她真可能成为一个新人,因为,她到了一个洁白的环境。这里的一切,都意味着一样东西:最干净的死亡。想象着自己一会就可能冻死。她的尸体,因为她的心理因素,因为她要求最纯净的生活,而终于透明。越往山的深处走,她越感到冷意。同时,她也感到了那种可能性的增强。她不会作为一个污秽的灵魂而消失了。她的肉体和精神,就在这里,得到了最终的解救。她就大口地呼吸着,让冷风带着有杀伤力的情绪,直接冲人她的心脸。她感到自己的受了污染的肉体,渐渐地变得轻松了。那种不再属于自己的感觉,又一点点回来了。
这时她才明白,寒夜中她一个人逃出,原本是要死的。她希望在最荒凉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然后她才有了死去的勇气。因为,她的死,要跟她的肉体一起,从让她死后更痛苦,更为此而发疯。雨和风,夜光里的蓝色的情愫,给了她一个转折的机会。她要在深呼吸的同时,体会出灵与肉重新净化的可能。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她的生命的本能要她体会,要她相信,正有一种可能性,悄悄地把她的绝望征服。她觉得自己有了些劲。在这大自然的启发下,她对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新人。至少,她可以干净地死去,比自己想象的要干净。这,鼓励了她。她要自己的脚下生风。跑一步,至少要滑下半步。她无法跟这个雨坡抗衡。但是,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自己的目标。她的心跳动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觉出了什么。
是有人追上来了。两个人。她不敢回头,可是,她什么都知道。她张大的嘴巴,不是要叫,而是为了吸进更多的清洁的空气。她需要它。她的热血在沸腾。她的心跳又有了那种奇特的节奏。她要摆脱这些。她要跑,要飞起来。她的最后的希望正在破灭。她的脚下打了滑。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失去平衡啊,你不能啊。你没有资格,你没有啊。可是,她看着自己的手朝泥地扑过去,感到了整个大地砸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的身体本来是要朝前冲的,现在,它朝后翻倒了。顺着雨坡往下滑时,她把脸贴住了大地。贴着她要接近它,听着它说话,准备着接受的信息。她不相信,在这个时候,当她已经明白了这自然的和谐,理解了这纯净的秘密,它,还会放开她,让她离它而去。
她的手在地上抓着。冰冷的感觉,激起了她的一个念头:她还会得救的,在一个特定的时候,在她被婚灭的一刹那。她不相信,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年之后,她的生命忽然没有意义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关键的一点上,迷失了什么。现在,她的手在雨上挠出了一条道子,长长的,深深的。她要这一抓之间,产生一个意义。就象是,她要在雨地上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一个象征性的文字。它能表达出她的最后的盼望。不是世俗的某种想法。也不是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常常想往的东西。她只一种和谐的生命,一个得救的机会。她知道自己是有理由这样的,因而,她的手在地上划得更有力了。她的嘴里,也发出了疯狂的呼啸。滑到了坡下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她想睁开眼睛,最后表达出自己的意志。但她不能了。模模糊糊中,她听见了某种声音。那不应该是人的动静。可她能听出其中的意思。那两人在商量着拿她怎么办。他们确定了她还活着,就有一个人把她背了起来,她感到了阴风,觉出了死影。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也无力摆脱那邪恶的命运了。
田家喜着她,只觉她越来越沉。他有些担心了,问老万海:
“这小丫头不会死吧?我咋觉着不对劲哩?”老万海又试了一下她的心口,满有把握地说:“死不了,你咋这么胆小哩?要不然,给俺背着。”他的心里,又怕又悲,难过得不行了。
背回田家喜家,发现伍经理正坐着屋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看他那样子,伍经理根本没有出去过。事实上,他只是在屯子东边溜了一个小弯,就悄然回来了。他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刘颖。他的任务,只是监督这事必须办成。把刘颖在东屋的南炕上放好,田家喜仔细观察了一下。刘颖处于极度的昏迷中。他有些害怕了。问伍经理要不要找伍大咂儿给她看看。伍经理审视了一会,有经验地说不用。在他看来,她只是由于过度的疲劳和惊吓,再加上冻坏了。他要田家喜把炕烧热,给刘颖再盖上厚被子。几个人忙了一会,就坐下来,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件事。由于头天晚上的经历,田家喜看着自己的伤手,心里慌得不行。他认为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此事可能要断送他的一切了。他便抬脸看着伍经理,发现伍经理也正看着他。
“然而呢,事出来了。”伍经理道,“要躲也躲不了哩,对吧?所以哩,你俩说说,看咋办好哩?”他的话音,他脸上的那种神情,都显示出,他已经把这事想透了,并且,已经有了某种办法。所以,他说完,老万海和田家喜并没有动。他们还是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他想了半夜,已经成熟的办法。“然而呢,这事最主要的,是别怕。”伍经理说,瞪着田家喜,“有啥哩?她现在算啥?啥也不是。一个犯人家属,她爹的死罪是免不了啦。然而呢,怕啥哩?一宁要顶住。家喜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