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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答应一声,红杏领着丫头们,流水似地往房里送了饭菜来,良王放眼一瞧,见都是些清淡利口的,怕是还顾忌着在孝期,半点荤腥也不见,最多不过是个虾饼鳗面,汤煨芽菜。良王便大觉无味,也不生气,只是好笑,心里想道:也不知道方阁老何等一个冬烘,养出的女儿都是这么一个拘泥的性子。整日茹素,怨不得脸黄了。于是随便用了两口,就放下筷来。方氏眼睛在桌上一逡巡,见都没怎么动,连那道自己亲手掐的藕秧,也只少了些许一点。方氏便不大自在,劝道:“王爷再用些饭?”
“够了。”良王接过茶,漱了口,便起身了,“这一路走来,景致还好,我出去散散。”
说着,也不邀方氏同行,就拿了一柄墨竹骨扇,遮着太阳往外头走了。
方氏呆坐了一会,往外头一看,见金乌还未西沉,余热不散,这个当头,有什么好散的?心里怅怅的,叫人把那一桌饭菜都撤了,自己在镜台前坐着,心里想道:十年前刚成婚时,都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王爷对她,也是柔情蜜意,心无旁骛的,可惜那时候她面薄,又爱生气,凡事不肯低头。如今上了年纪,悔之晚矣。良王对她,却已经全然是面上情了。
这么想着,愁肠九转,一颗泪珠子,已经从眼角落下来了。红杏在旁边看着,旁递上帕子,劝解道:“王爷特地来看你,你怎么还哭呢?”
“他哪是来看我的?”方氏用手巾捂着眼睛,越说越为自己委屈,哽咽着说道:“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就赶忙往外头去了……你刚才从外头取藕回来的,那个姓冯的女人是不是也在外头呢?”
红杏哪敢承认,忙说“不在”,又道:“你这是何必呢?王爷惦记着她,也是一时贪新鲜。外八路的女人,没名没分的,眼看王爷这三年都不好纳人,她最多也就混个暖寝丫头,三年过了,王爷的劲儿也早过了。你是王妃,看她不顺眼,就撵出去,犯不着自己生气、”
方氏听着,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遂擦了泪,一边对着镜子重新匀脸,嘴上说道:“我原本也是为着王爷好,所以才把她从王府里带出来,免得爷们整日里眼睛看着,心里发馋,万一出了什么不体面的事,王爷还不给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这会看着,王爷是怨我了,早知如此,就不费这个事了。”
这话说的,好似她有多宽宏大量,分明是见良王从外头带了个侍妾回来,心里发酸,才找了个借口把人弄到庄子上来的。红杏也觉好笑,她这些日子在乡间住着,也觉无聊,正巴不得早点回王府去,遂连声说道:“可不是。依我看,还不如这次就和王爷一起家去吧,男人都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等整日里面对面坐着,就不稀罕了。”
“也许是这样。”方氏琢磨着,突然想起来了,忙推红杏道:“你也跟出去看看,看王爷和她在外头干嘛呢。”
红杏见推诿不得,只得苦着脸往日头下去找人了。
陆宗沅出了别院,谁也不让跟着,独自往庄头那一片莲湖走去。方才他在马上,看得十分确凿,分明是寄柔在湖边坐着,然而这会不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绕着湖走了一转,竟然半个人影也不见了。满眼都是密密匝匝的荷叶,绿浪翻卷,花立叶间,说不出的清爽怡人。于是倒不急着找人了,兴兴头头地看了一阵荷花,忽听一阵水声潺潺,歌声细细,便循声走了过去,拨开荷叶一看,见一个穿着松绿罗裙的窈窕身影,背对着人,正在水里揉衣裳。那一缕柔顺的青丝,险险地垂在水面上,正好把玲珑的鼻眼给遮住了。
陆宗沅便失笑了,心想:她穿着这么一身衣裳,又不露脸,隐身在荷叶间,谁寻得见?又有心要听她唱的什么,遂用手把那支荷叶拨着,也不出声,只静心聆听,听得冯寄柔那一道甜润的声音唱道:“一对乌背鲫鱼在荷花池里做鸳鸯,吃个黑鱼游来赶散子场。只有个油嘴条在搭团团里看,鳜鱼肚里气膨膨。小阿姐儿随人上落像个一扇篷,拿着紧处弗放松,去时罗管回头日,眼前且使尽子一帆风……”
她“咦”一声,嘴里的歌儿戛然而止,脑袋往前一探,见一只乌头胖鱼尾巴一甩,吐了几个泡泡游来了,于是她抬起一只玉似的脚,往乌头鱼的方向一踢水,说道:“走开走开!”
陆宗沅忍不住笑出声,手中的荷叶一松,正好打在寄柔的背上,她吃了一惊,忙回身一看,又低下头去,把衣裳展开,在水里轻轻一荡,如一团红云似的飘浮开了。
陆宗沅笑道:“嗯……什么是‘小阿姐随人上落像个一扇篷’?”
寄柔手里胡乱搓着衣裳,心里也思索了一番。没有个答案,只是这歌是她幼时曾听壁脚,听见娘对着爹唱的,如今虽然看不见陆宗沅的神色,然而他那个轻佻的语气,分明没有好意。她恨不得把舌头咬了,红着脸低头不语。陆宗沅看她窘得鼻尖都冒汗了,便暂且放过她一马,随口说道:“这是南边的歌,谁教你唱的?你那个嬷嬷?”
寄柔摇一摇头,没有说话。正愣神时,脚边那个木盆已经随水飘走了,她下意识地“哎呀”一声,陆宗沅眼疾手快,扇柄一探,将它勾了回来,放在了岸边,说道:“怎么不叫丫头来洗?”
寄柔这才想起她盆里放的都是贴身的小衣,怕被他看见了,便遮遮掩掩地把盆往自己身后一挡,咬着嘴唇说道:“我自己就是丫头……”
陆宗沅看她一眼,忽的笑了,附在耳边低语道:“你不想当丫头,想当什么?”
“什么都不想当!”寄柔胡乱答了一句,把盆抱在怀里,拔脚就跑。那一双裤管还挽在腿上,雪白的肌肤在眼前一晃,就不见了,陆宗沅笑了一回,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却见寄柔跑的太急,和一个门里的丫头撞了个满怀,那丫头鼻子上几点俏丽的白麻子,不就是方氏那个丫头红杏?陆宗沅哼了一声,也不揭穿,就把寄柔从领子上一拎,等她站稳了,才自己摇着扇子径自进院子里去了。
第24章 一枝红艳(二)
良王妃既然打定了主意,索性当时就把事情同良王提了一提,良王自然毫无异议,于是这一行人,又累累赘赘的,带了丫头仆妇,驱车往良王府来。时已入黄昏,良王才下了马,被赵瑟迎着,径直往延润堂去了。良王妃自回了寝殿,看着丫头们安置坐褥,洒扫涤尘。这时见红杏领着一个仆妇走了进来,问道:“芷姑娘问,王爷带回来那位姑娘如何安置?”
方氏把茶盅一放,笑着说道:“这个小事,芷姐姐安排就好了。”
“芷姑娘说,人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她也不好随意安置,还请王妃娘娘去请王爷示下。”
方氏咀嚼着茶梗,心里想道:汀芷代理王府中馈也有多年了,放在别人身上,早不知道霸道到哪里去了,偏她还是这样谨慎,怨不得能讨太妃喜欢。这么想着,就说道:“等我去问过王爷。”于是换过衣裳,在镜子前后照了照,掠了掠鬓发,就往延润堂来了。
因延润堂前殿是群臣谒见之所,后殿才被用来日常承职,方氏过了穿廊,到了后殿,见那回纹窗棂栏杆连着的前檐上,左右两列带刀侍卫肃立着,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连个丫头的影也不见。方氏心知这延润堂自来是王府里的禁地,良王亦是十分忌讳女眷过问外事,于是迟疑着不敢再走,红杏在后头怂恿道:“娘娘,你也是为了冯姑娘的事——不正好是个机会探探王爷的口风?”
方氏深以为然,于是不顾侍卫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正见良王和赵瑟两人说话。良王见着她,毫无异色,把一纸文书往案上一放,说道:“有事遣人带个话即可,何必自个儿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
他的语气,近乎怜惜,方氏心里一喜,语气里就带了几分娇嗔,“那自然有要紧的事么……芷姐姐问,那位冯姑娘怎么安置呢?”
良王“嗯”一声,随口说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自己定了就是了。不必来问我。”
方氏心里,越发地心花怒放了,于是满脸笑意,很想再和良王说些什么,眼睛一睃,见良王在书案背后坐着,案的侧首,又有一把交椅,于是试探着走了过去,正要落座,腰才弯到一半,听见良王说道:“还有什么事?”
方氏身子便僵了半截,坐也不敢坐,立又没面子。眼睛往良王脸上一瞧,见他虽然是微笑着的,然而那微笑的神气下头,隐约有丝不耐,她便满心的欢喜复化作了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