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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传宗想到这些,不免有些后悔。他自己是不怕的,可是身边还有岳可人这个弱女子,要是受了连累,那就糟了。思忖了半晌,朱传宗一咬牙,心想:『罢了,要是明天他们再来要钱,就给他们,就当是被狗咬一口算了。』
他做了这个决定,心中却生出一股苦涩的滋味,十分难过。堂堂的朝廷重臣,现在却到了要向市井小吏低头的地步,其中的酸楚,真是难以言表。呆呆地想了半日,一整夜都没睡好。
到了第二天,那两个衙役倒没有再来。下午时候,却有一桌酒客,闹了起来。说是从饭菜里吃出了一只蟑螂,不依不饶的,要向老板讨个说法。
厨房都是两人每日清扫,怎么会有蟑螂?朱传宗心中疑惑,走过去一看,见那桌坐着五六个大汉,个个斜眉竖眼,满脸痞气,不像什么正经客人。朱传宗正担心衙役收钱的事,也没心思跟他们理论,又怕争执起来给其他客人看到,影响酒店的声誉,只好陪了几句好话,免了饭钱,又赔了几钱银子,好不容易才把这几个人打发走了。
哪知道过了一天,那几个人又来了。吃得酒足饭饱,又开始吵闹,说是从菜里头吃出一只苍蝇。
朱传宗顿时明白,原来这伙人是成心来闹事的。他一捏拳头,就想过去教训那几个无赖。岳可人急忙拉住他,劝了半天,说是不值得为了一顿饭钱影响了生意。朱传宗虽然气得冒火,也知道她说的有理,只好坐在柜台里生闷气。岳可人亲自拿了几钱银子,又去向他们赔礼,打发他们走了。
到了第三天,这几个人吃完酒饭,刚拿出一条老鼠尾巴来要嚷,朱传宗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怒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朱传宗久居高位,身上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那群人都被吓得一愣。不过他们见朱传宗只有一个人,身上穿着油渍的厨师衣服,顿时胆子又大了起来。为首的瘦子道:「你得赔我们!」
朱传宗道:「你们想要什么?」
那瘦子道:「我们也不多要。看你这酒店生意这么好,只要以后每月交上十两银子,这事就算了。」
岳可人气道:「你们这不是讹诈吗?」
那瘦子嬉皮笑脸地道:「我们吃了蟑螂,以后生大病怎么办?要十两银子都算少的。不过小娘子你这么漂亮,要是肯陪我几晚,说不定我们还有得商量。」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岳可人的脸颊。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朱传宗本来想忍让,但看他们居然敢欺侮岳可人,登时大怒。一把架住瘦子的手,冷笑道:「好,给你银子!」一使劲儿把瘦子扔出一丈远,顺着店门滚了出去。
朱传宗担心砸坏了店里的东西,当先抢出门去。那群人嚷嚷着要他好看,也跟出门去,一拥而上,就在当街之上,打了起来。
这些人不过是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平时仗着人多,横行惯了,哪里有什么本事,没多久便被朱传宗打得落花流水。朱传宗憋了好些日子的怨气,正没处发泄,遇到这个机会,把他们一个个揍得鼻青脸肿,还不肯住手。
那几个无赖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起来。嘴里喊着:「大爷饶了我们吧,是衙役老爷派我们来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朱传宗一愣,问道:「你们说什么?」
那个领头的瘦子一边叩头一边哭丧着脸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们都是城里的贫民,没有田地,又没有营生的手艺,衙役老爷把我们召集起来,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不然就没饭吃。我们也不敢不听啊。」
旁边一个无赖也道:「我们讹的钱全要交给衙役老爷,自己连三成都留不到。我家里老婆孩子现在还等着米下锅呢!」
朱传宗听得呆了。看他们哭的凄惨模样,一挥手放他们走了。走回店里,坐在柜台边上,脸色十分难看。
岳可人挨着他坐下,道:「相公,原来这些无赖都是衙役指使的。看来是因为咱们不肯交钱,所以怀恨在心。」
朱传宗点了点头,叹道:「我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当差的勒索不成,就派地痞无赖捣乱,这不是官匪勾结吗?」
岳可人道:「相公刚才狠狠教训了他们,以后肯定不敢再来捣乱了。」
朱传宗道:「这几个无赖虽然可恨,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归根究底,还是在那些衙役身上啊!」
岳可人道:「相公,你现在还有官司在身,不好跟他们纠缠,咱们还是……」
朱传宗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过了两日,两个衙役上门来,装模作样地道:「有人举报你的店里卫生很差,饭菜里居然有蟑螂。可有此事?」
朱传宗也没心思跟他废话,直接道:「差官,您说个数目吧,我们愿意交了。」
两个衙役一愣,道:「那先交三两银子的卫生费吧。」
朱传宗一听张嘴就要三两,暗骂了一声,没奈何只好包了银子。俩衙役见了银子,马上笑容满面。一边接过揣进怀里,一边道:「早这样知趣不就行了?」说着得意洋洋地离去。
原以为事情会就此过去,没想到过没几天,那俩衙役又上门了,说是最近城中盗贼横行,官差们很辛苦,要收治安费。
朱传宗道:「抓贼是官府的职贵,拿朝廷的俸禄自然得做事,跟百姓要什么钱?」
一个衙役道:「官差都是白天当差,盗贼都是晚上做案,我们当然要拿双份俸禄。」
朱传宗虽然气得要死,犹豫半晌后,还是按捺火气,拿了银子打发他们走了。
又过了几天,先前那两个衙役没来,换了两个新面孔。这次收的是教育费,说是县里的学馆旧了,要重新整修。
朱传宗忍不住道:「学馆是礼部管理,根本不关地方衙门的事。更何况有户部的专款,又跟我们收什么钱?」
两个衙役愣了一下。这些朝廷机构他们根本不懂,也不知道朱传宗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他们巧立名目收钱久了,早都练就了一身讲歪理的本事。当下一个衙役便道:「朝廷拨的款是给学馆的老师用的,我们收钱是为了改善环境,为了让学生们读书的条件更好,你的孩子将来读书也受益啊。」
朱传宗道:「我根本没孩子,受什么益?」
另一个衙役立刻道:「你现在没孩子,将来也没有吗?这是造福后代的事,你懂不懂?」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朱传宗瞪着他们不说话,岳可人怕他忍不住火,急忙过来取了五两银子给他们,这才息事宁人。
朱传宗骂道:「这群吸血鬼。这样没完没了,跟强盗有什么区别。若是以前被我碰上,非砍他们头不可!」
岳可人小手抚着他后背,替他顺气,道:「相公别生气了,这种事再平常不过。以前我家中也做买卖,每年被官差打秋风,还有给衙门的孝敬,比正常的赋税还多。只要能让咱们平安做生意,就当是破财消灾吧。」
朱传宗道:「国家自有固定的税赋,难道违法的事反倒正常?」
岳可人笑道:「相公,你在官场那么通透,怎么现在反倒想不明白呢?你既然知道官员们贪污腐败,那么他们贪污的钱又是从哪来的呢?大官收小官的钱,小官俸禄又少,当然是打百姓的主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好些,最惨就像我家这样,关了买卖,也就罢了,有的百姓这样都不可得呢。」
朱传宗道:「哦?你给我讲讲。」
岳可人想了想,道:「我家乡就有这样的事。有一种税叫苗木税,只要家中栽了树,每长高三尺,就要交一次钱。这样等树长成材时,交的税已经比树材的价值还多了。有的百姓没钱交,只好把栽的树砍掉。哪知又要交伐木税,比苗木税还要高。我听说有的家庭因为栽树栽多了,被逼得破产,家破人亡也是有的。」
朱传宗听得心中一酸,没想到百姓除了受欺压,平时受了冤枉没处伸张,连平常过日子也这么辛苦。他以前虽然办了很多大案,但这样百姓生活的艰辛,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他不由想起一句古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情形,贪官污吏就是刀俎,百姓就是鱼肉,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过没几日,朱传宗去进货回来后,发现岳可人一脸忧虑,急忙询问,原来刚接到通知,要为西北赈灾募捐,要求至少捐献五两。酒店生意虽好,但被他们收了好几次,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