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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功夫,呼啦啦出了一堆脑袋,却都是半个在门里,半个在门外。
飞鸟看到一个窝头就蒜苗的憨实汉子,又给人说:“这窝头,我能啃几十。来,分给我半个。”大伙听了,纷纷给那个人要,用黑灰入了糨的难看手递过来。飞鸟接着,看着他们,贪婪地下嘴。大伙睁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让浇上油吃,土里土气地讲究了许多道理。一群女眷也聚集在变成二道门的门口,眼睛盯着飞鸟的“洋相”,或交头接耳或吃吃笑笑。段含章硬是把她们瞪得偷溜墙根。她回头等飞鸟,等了半天,见飞鸟又在下人堆里论说衙门该怎么样,再等不下去,也再看不下去,淡淡地喊:“你喝了酒么?”
飞鸟耳朵只有一双,一时不好使。
她又冲许多的泥水丁说:“干粮食吃着。也没见怎么出活。这一来二去都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有人看着催着,还盖不到现在这个样。”
这回,飞鸟倒听到了,他觉得这女人太刻薄太严厉了,低声给大伙说:“别理她。要她盖,八年也盖不好!明早晨叫我一下。我也来盖。都盖。盖了上咱自家人的朝。”他自己站出来,拉着茫然只知道弯头笑地扈洛儿站一个位置,说:“你坐到这……”他把自己想象中的堂上官怎么上朝讲给众人,听得大家又说好,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走了。一大堆泥水丁还个个点头。几个年龄大的老谋深算,跟人说:“对,就该这样。咱自己的朝。和天子的朝不一个朝。不一样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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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还没来得及过问路勃勃。路勃勃已经出来了。他穿着一条短裤,一手抓裤腰,竟爬上高高地鸡架上,在上头噢噢地唱歌。土郎中们只能站在下面一筹莫展。飞鸟打量两眼。焦生和黑师爷都躲后面,与飞鸟带回来的墨士谢大壮说话。天都这个时候。段含章不能不怕他悠长而投入的牧歌。她烦闷地出来望了几望,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高声问大伙:“你们都没有办法吗?”大伙面面相觑,都说:“得让他安定下来。”赵过认可,说:“让他多睡觉。尚郎中也这么说。”他爬上鸡架子把路勃勃给逮下来。
可下来的路勃勃依然很活跃,喊了声“阿哥”。竟激动地要求说:“今晚上,咱骑着马跑回家。”
段含章以严厉的口气训斥几句,见没有用,扭头找到飞鸟,建议说:“捆起来吧。往床上一绑,总有睡着地时候。”
人群中也站了一头金发地卓依玛。她没有钻冰豹子接触的人多,老学不会说话,老在和飞鸟见面时莫名其妙地说:“猪娃。”可她能听懂别人给她说什么,便把柔软地手掌放到胸口上,轻轻哼起一支极为温柔地歌。众人都听不懂。扈洛儿则连忙给飞鸟解释:“妈妈歌。能哄小熊睡着。”
飞鸟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地要求说:“我们一起唱妈妈歌。”
他要扈洛儿翻译。扈洛儿只得翻译了试着唱,不伦不类地哼道:“一望无际的走狗川,暴阿腊一逞凶就是小半年。暴阿腊已埋了九个鱼团团,硬邦邦地不动弹。天底下也只有妈妈地肚皮软。妈妈的肚皮毛革羊一团,藏得乖乖依拉盖儿谁也看不见。乖乖依拉盖儿。妈妈就是暴阿腊吹不来的避风弯……”
翻译的词句对照上有出入,曲不像曲,断断续续。
飞鸟却狮子开口,要求人们跟唱这首“妈妈歌”,给段含章说:“快,你先学。”段含章不同意。说:“要学。你学。你不是学狗语了么?”飞鸟无奈,憨态十足地模仿。平日的大腔变得又沙又柔,两只手还带着屁股、胸板有韵律地左右晃动。他后头的小厮吭哧一声就笑了。段含章大为震惊,丢下一句:“你慢慢出丑去吧。什么时候才有人主样?”竟黑着脸进屋了。飞鸟却仍在唱,时而停下来要求说:“不都要哄家里地小孩睡觉么,学我就学会了。”
赵过自愿跟从,极力压低的声音像黑夜里的无名妖在哼哼,而样子倒像一头笨拙的猪怪扛在泥墙上擦痒。
史文清也觉得飞鸟有逼迫众人的嫌疑,一大群有尊严的男子会感到羞辱,便凑过去,在飞鸟的耳朵边说:“人家哪唱得来,让咱家里的女人们唱吧。”
飞鸟回头看看,似乎再没了分寸,说:“那你看怎么好,怎么安排,我也肯听。”
※※※
段含章坐在灯下沉思,感觉到飞鸟回屋坐到身边,也没说一句话。飞鸟却把外面的事儿当好消息告诉她:“勃勃听不一会,就打了哈欠。再拿个玉佩在他眼前晃,他就慢慢,慢慢地睡着了。卓依玛真有办法。我还真没好好注意过她。你以后得对她好?!”他叹了口气,又说:“阿狗她母亲肯定也会,他乳娘说,阿狗现在一点也不听话,挨黑就呜呜叫,有时还含着人家的奶要咬咬。”
段含章用手在额头上抹,似乎疲惫而无奈。飞鸟只好主动地揽她入怀,用手指轻轻掩过面庞地发丝,钻入她光滑的修颈。大概被摸热乎了,她释放了冷漠,翻转身儿,脸朝上问:“拓跋巍巍会打过来么?”飞鸟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胡乱推搪说:“打来就打来吧,总会有人死守作战的。韩复。我大哥,他们虽然分歧颇多,但在抗击北虏上,还是很一致……”
段含章吃吃笑笑,以极诱人的模样问:“小仗可以守守,打打。
可拓跋部虎视眈眈,终是大威胁。以中原人地软弱,一定不是对手。”
飞鸟承认,尤其不看好朝廷兵力分布地现状。他猥琐地笑了几笑,不怀好意地说:“什么也不去管它。我天天都在想你。不让我和阿狗一样咬?咬看么……”
段含章一下起身,问:“什么‘什么也不管,。拓跋巍巍一旦兵临县城,你想管也来不及管。不好好想想,就没有出路。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他要打也打县城,打不到我们。是,他打不着我们。可要是他有心不让你蹦醚呢?”
飞鸟索然无味,淡淡地说:“你和我论起这个了。出路?”突然,他一下忧虑了,暗道:难道部下们都有这样的担心。他恢复正经,安慰说:“拓跋巍巍聚不起十万虎狼雄狮,绝不敢贸然挑起大战。一两年内,甚至十年八年几十年,陈州人也未必和他一条心。他,只能以扰战为主。即使打下县城,朝廷稍稍用兵。便又收了回去。你来我往地交锋,我这样的蕃臣就会得到重用,不好吗?”
段含章单刀直入,问他:“你就一心跟着朝廷了。你忘了家中的血仇?你忘了你地父亲和叔叔?”这是飞鸟一直在逃避地。他只觉一身都被冷汗浸泡,忍不住大睁双眼往上看。说:“我……”段含章则严厉地说:“你坐好。”飞鸟犹豫了片刻,慢慢跪坐端正。段含章见他沉沉低头,默不吭声,大为放心,又怒冲冲地指责说:“你是不是得到了一点利益,就贪图安逸了?你说。说给你的阿爸听听。”在她地意料中。飞鸟一定会勃然大怒,要她“滚得远远的”。便心中有数地等着。飞鸟却没有骂她,喃喃地叫:“阿爸。阿爸。”他抿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站起来,用不整地衣袖往前一探,指向段含章说:“你被什么附了体了么?”他两袖猛地展摔,狂躁地旋转身体,高声喊道:“我是贪图。我不贪图我怎么办?”
段含章轻轻地说:“我觉得,拓跋巍巍迟早要派人来游说我们的。要是他肯给我们更大地利益呢?我们不能没个打算?”她抬头望着飞鸟,发觉飞鸟在往门外逃,连忙站起来撵。飞鸟光着脚板逃进了院子,她却要摸鞋。她出来已晚了一阵,找来找去,在茅坑旁找到了,潜身看看,飞鸟竟窝成一团,以双手抱面。
她确定是在哭。哭得虽无声,却抖得厉害。
一刹那,她从身到心都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这就抽身悄退,暗道:我以为他是被长生天挑选的巴特尔,注定强大。我以为他深爱阿狗的母亲,可以不为她的死悲伤。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而今,他躲起来偷哭。有这一次,也一定不只一回。
她心头再没有现在这么肯定:这是个很软弱地人。
回到屋里,天气才开始冷得利害。她难以接受地坐进被褥发抖,还是咬着牙念叨:他很软弱,怎么办?这一刻,她也想哭,想靠哭来挽回一个男人的软弱。可哭能挽回么?她蒙头盖脑地躺下,躺了好久,外面,飞鸟用大大的嗓门叮嘱什么人:“你明天早一点叫我。我还要给大殿上顶。”
这声音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段含章猛地坐起来,惊喜地问自己:难道我看错了。她又狐疑地躺下,等飞鸟回来。飞鸟进来了,一边打呵欠,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明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