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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东宫就知道。环绕东宫身边的太监是谁?是以忠义耿介著称的怀恩、是正直博学的覃昌;教导太子的都是何人?是刘健、谢迁这些人,将来或许还有令尊,哪一个不是清流正人?
到时东宫践位大宝,不用这些人,还能用谁?至于太子本人,寡言语、少嬉乐。读书危坐终日,俨然君子之风,将来有明君之相。
再说起来,如今天下苦厌吾辈久矣。将来若太子登基,人心所向之下,那就是道长魔消,朝廷变色了。”
刘棉花的分析鞭辟入里,方应物不能不服,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那绝对不敢像刘棉花这样判断的。又问道:“刘公所言,全因东宫而起,若东宫易主,岂不又有一番变化?”
在历史上,在成化末年时,确实很有一股换太子的势力,主力就是万贵妃、梁芳这些奸邪辈。当时情况极其危险,内宫太子一方的中流砥柱、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也为此被发配到凤阳去了。
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却闹了天变,然后成化天子被天意吓住了,罢了换东宫之想,现任太子、未来的明孝宗才安然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危机。
对方应物这个问题,刘棉花沉默了片刻,好像下了很大决心,“国本不可动摇,储君未有失德,怎能轻易废立!老夫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方应物彻底服气了,偷偷竖了竖大拇指,此公的节操还是剩了几文钱的啊。棉花阁老在将来新帝登基天翻地覆后,还能继续在内阁混日子,别的正人君子还能捏着鼻子忍他当五年首辅,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从刘棉花的犹豫看,难道眼下已经有换太子的思潮存在了?但这些暂时不是方应物有资格去关注的事情了。
告辞之后,方应物离开了刘大学士的书房,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今天与刘大学士谈话谈得太深了,深到一个字也不能向外人吐露,哪怕连自己的父亲也不能说。
与此同时,方应物今天对刘棉花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被人非议的纸糊三阁老中,唯有刘棉花下场最好,绝非浪得虚名,果然能为人之所不能。
走到刘府大门口,方应物长叹一声,大概从今往后,自己就不是单身了!
今天与刘棉花谈的这些内容,是外人之间能谈的么?那是真当成了至亲后辈子弟,刘棉花才肯开这个口的。
主要目的大概是为了教育方应物看清未来方向,免得不明形势铸成大错,这种意义方应物岂能不明?只是刘吉不知道方应物是穿越者身份,对未来比谁都明白而已。
方应物又想道,回了家还要仔细把情况向父亲禀告,至于刘棉花举荐父亲这个条件,还是不要告诉父亲为好,免得父亲想不开为了气节而拒绝。
可是想到这里时,方应物忽然又醒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愣了片刻猛然一拍额头!他娘的,自己一不小心又被刘棉花忽悠了!
当初刘棉花就曾经答应过,在自己科举更进一步并结亲后,便举荐自己入东宫当太子伴读,用这个承诺换取自己暂时不与别家谈婚论嫁——他方应物也一直把这个当成自己前途了。
现在刘棉花为了尽快结亲,又承诺举荐自己父亲编纂《文华大训》并侍班东宫,看似好像把条件又加码了,但仔细想想方家并没有多得到什么。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如果父亲进了东宫,那还有儿子也进东宫的道理么?父子之间不需要避嫌么?哪有父子在一个衙门里共事的道理?
等于是刘棉花偷偷用了一个新承诺换掉了原来的老承诺,其实他并没有多付出什么!
而自己的本意,是要与刘棉花讨价还价的,结果讨价还价到最后,方家也并没有多得到什么!只是儿子入东宫变成了父亲入东宫!
今日进刘府时,方应物气冲冲而来,出刘府时,还是气冲冲而去……他不气刘棉花,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心胸。只气自己太年少无知,成了朝三暮四故事里的猴子!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下不为例!
方应物有一个很好的优点,那就是遇到逆境时很想得开,很善于调节自己的心理。
刘府与方家都在西城,距离大概只有一刻钟多路程,走在回家的路上,方应物便已经心平气和了。他自我安慰道,入东宫抱未来皇帝大腿的人由自己换成了父亲,没准是一件好事情。
因为他方应物太年轻了,即使今年一切顺利,能中了进士并成为东宫伴读,那么几年后新天子登基时,自己也才二十多岁。
在朝堂上,二十多岁实在太年轻了,在大家眼里只能算潜力股,不能托以重任的,即便大腿抱得再好,朝廷上下能让二三十岁的人进内阁么?大明朝什么时候人才梯队匮乏到需要让二三十岁的人入内阁?
一个不好,他方应物就成了李东阳第二——此公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被天下人视为潜力股,然后又一个十八年快过去了,现在还在当“潜力股”,顶着略尴尬的李十八这个外号……
而父亲方清之就不同了,他正是三十四岁的黄金年龄,五年后就是四十来岁。如果有辅佐东宫的从龙之功,那的确可以瞄着内阁坑位做做梦了。
方应物不求父亲与三十几岁入阁预机密的商相公、四十岁当大学士的谢迁这种幸运儿相比,但只要慢慢地按部就班正常升迁一番,再花十年时间或者更多时间,不出差错的情况下入内阁概率还是不小的。五十岁入阁,那也很年轻了,六十岁入阁,那也不算晚!
所以方应物在心里仔细比较起来,真的感觉到父亲今年入东宫比自己入东宫所能得到的好处更大。
父亲从龙可以混出一个内阁坑位候选资格,自己从龙大概只能按惯例升赏一个品级,例如七品变六品之类,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换句话说,方家若想把这次从龙之功利益最大化,还真需要父亲去辅佐东宫,自己去了有点浪费名额。
念及此,方应物自然而然的想开了,心胸顿时一片豁然开朗。思维继续发散,自己的眼光应该放长远一点,即便这次不能入东宫。那一二十年后还有下一次机会,前提是自己能步父亲后尘再中进士并混进词臣之列。
入东宫这样的机会大概多少时间一次,现任东宫能不能顺利接替皇位,对一般人而言是未知的,谁也不知道将来如何,但他方应物却很门清。再过一二十年,就该给下一个皇太子找辅佐大臣了,这个皇太子将是历史上著名的大明武宗正德天子。
那时候自己的岁数正当年,可以想法子去运作,父子两人从龙两代天子,也是一段佳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方清之从衙门回到家,从下人嘴里得知儿子出门的消息,便一直在庭院中踱步,心绪也很有些不安宁。
他知道儿子去内阁大学士刘吉那边了,但关键是,方应物并没有与他这个当父亲的打招呼,便擅自跑到刘府去谈判,这简直是目无父亲!
方清之每每想到此便情何以堪,自家这儿子,自己真是管不了了!此子连自己的婚事都亲自去谈,那还要当父亲的干什么!
方应物进门时,便看到了在庭院里兜圈子的父亲大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说:“父亲大人且莫怪罪!先把重要的事情谈完!然后再怪罪也不迟!”
方清之一想也有道理,还是婚姻大事比较重要,冷哼一声,示意自家儿子开口。
此后方应物便有所选择地将自己同刘棉花谈话内容告知与父亲,不过严守保密准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他与父亲三观不是很协调,说起话来就是这么费劲,不过习惯也就好了。
方清之问道:“三年前你真答应过刘阁老招婿,现如今实在反悔不得?”
方应物重重地、决绝地、无可挽回地点点头。“反悔不只成了不讲信用之辈,而且还可能招致那刘吉的恨意,让我家在朝中更难以立足。”
方清之长叹道:“那如何与宾之兄去说?如果另有承诺在先,想来宾之兄还是可以谅解罢。”
方应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缠,一想到自己要主动放弃当李东阳女婿的机会,还是挺痛苦的,那李东阳历史地位可比刘棉花全方位的高大上多了。
他便又岔开话题道:“听刘阁老的意思,好像陛下有大用父亲之意,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那刘阁老才更着急要与我方家结亲。”
方应物是绝对不敢对父亲说,刘阁老用一个东宫位置换了你儿子我。所以本末倒置,先说天子要大用父亲,后说势利的刘阁老便来抢女婿,听起来还挺符合逻辑的。
方清之愣了愣,慨然道:“君恩深重,唯有戮力报之。”
方应物暗暗撇嘴,你老人家谢君恩还不如谢我……感觉没甚话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