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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牲口,”卡罗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障碍物。你可以把它当桌子使。作扶壁也成。”
“柔化动物总让我觉得发毛。”
“我也这么想,”卡罗说,“但新手和面瓜们更喜欢柔化驮马。一言以蔽之,咱们的安伯兰商人老爷就是这号人。”
几分钟时间就这样过去,卡罗和小虫儿悠闲安静地站在灼热阳光下,看上去就像两个不起眼的驳船水手,正在等待一名重要乘客离开舷斜旅店的怀抱。没过多久,这位客人就走下楼梯,随即轻咳两声引来众人的目光。
他当然就是洛克,不过相貌已是迥然不同。他的头发向后梳去,抹了玫瑰油显得光可鉴人,颧骨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似乎更加明显,一副黑珍珠框眼镜架在鼻子上,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
他身穿安伯兰式样的黑大衣,用一排钮扣系得严严实实,从肩到腹的部分几乎是紧贴在身上,自腰部往下却突然胀大变宽。两条配有磨光银扣的黑皮带系在肚子上,三层褶饰黑色丝颈巾从衣领处倾斜而下,在暖风中摇动飘摆。镶边灰裤管套在厚跟鲨鱼皮鞋子上。黑缎带鞋舌翻卷而出,像温室花朵低垂的卷叶耷拉在脚上,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小钻石般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上。对于北方气候区服饰风格的肆意入侵,卡莫尔城的夏天可不算友善。
“敝人名唤,”洛克·拉莫瑞说,“卢卡斯·费尔怀特。”洛克的声音清晰准确,再也听不出原先的口音。他像酒吧侍者调制饮品一样,在稍显晦涩的卡莫尔本地方言之上加了一点刺耳的韦德兰腔。“我穿了一身没几分钟就会浸透汗水的华服。而且我蠢到不带任何武器,就敢在卡莫尔城里溜达。”他又用略显沉痛的口气,懊悔地说,“可惜我从头到脚都是虚构出来的。”
“我对此深表遗憾,费尔怀特老爷,”卡罗说,“但至少我们已经为您盛大的游览活动准备好了驳船和马匹。”
洛克小心翼翼地走向船舷,上身摇摇晃晃就像个刚刚离开海船的人,还不适应脚下不会倾斜的地面。他腰杆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拘谨柔和的感觉。洛克把卢卡斯·费尔怀特的派头穿在身上,就像一套看不见的服装。
“我的随从马上就会过来,”洛克/费尔怀特踏上驳船,开口说道,“他名叫格劳曼。跟我一样,他也承受着身为虚构人物的痛苦。”
“诸神慈悲,”卡罗说,“这玩意肯定传染。”
话音未落,金就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圆石坡道上走了下来。他身上背着吱嘎作响的马具,镶边皮囊塞得满满当当,又用带子紧紧扎牢;这些东西总共能有一百二十多磅。白色丝质衬衫紧绷在金·坦纳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些部位已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状;他在衬衫外套了一件敞怀黑马甲,还戴着条白颈巾。他的头发从正中分开,用浓稠的黑油固定;看起来像是两片羊毛垫扣在脑门上,形如廉价公寓的屋顶。
“咱们已经迟了,格劳曼。”洛克背着手说,“快加把劲,让这匹可怜的马驹开工吧。”
金把那堆东西放到柔化驮马背上,这头牲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又弯下腰,把马肚带牢牢系好。小虫儿将舵杆交给卡罗,从泊桩上解下缆绳。小船再度出发了。
“要是堂·萨尔瓦拉单选今天抛弃他那小小的仪式,”卡罗说,“那可就好玩死了。”
“别担心,”也许是因为卢卡斯·费尔怀特的做派,也许只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洛克略微压低声音说,“他非常重视对母亲的追思。涉及遵守约定的问题,人类的良心有时就像维拉水钟那样好用。”
“出你的嘴,入诸神的耳。”卡罗轻快地撑着船说,“就算你说错了,也不会伤到我的蛋蛋。反正在帕西斯月中旬,穿着十磅重毛皮黑大衣的人是你。”
小船与右侧的神庙区西沿平行,沿安杰文河逆流而上,很快从一座宽阔的玻璃拱桥下方通过。在距离水面大约五十尺的拱桥中央站着一个人,身形精瘦黑发如墨,相貌长相跟卡罗一般无二,尤其是那个大鼻子。
卡罗将船撑到桥梁下方时,盖多·桑赞满不在乎地把一颗吃剩一半的红苹果扔进河里。水果砸到水面上,就在卡罗身后一两码处激起小小水花。
“萨尔瓦拉在神庙里!”小虫儿说。
“令人敬佩,”洛克摊开双手,露齿一笑,“我不早说过了吗,他在对母亲的承诺问题上,绝对不容有失。”
“我很高兴你只选择道德水平最高的肥羊,”卡罗说,“错误的人选会给小虫儿树立一个坏榜样。”
一处公用码头从神庙区西北岸探出,就在新建的艾奥诺(风暴之父,肆虐波涛之主)神庙宏伟高大的建筑下方。金以最快速度把船拴好,将“障碍物”牵上岸。这匹柔化牲畜怎么看都像跟某位富有商人的驮马。
洛克把费尔怀特局促紧张的高贵气质做到十足,幽默戏谑的态度就像炉灶下的煤球一样荡然无存。小虫儿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急于占领位于巷道交叉处的瞭望哨,堂·萨尔瓦拉的古道热肠很快就要在那个岔路口被吊得老高。卡罗看到盖多正从玻璃桥上往下走,便溜溜达达向他靠近。这对双胞胎都下意识地拨弄着藏在宽松衬衣下的武器。
桑赞兄弟会合后,开始向福水神庙的集合点移动。此时,洛克和金·坦纳已经跑到一个街区之外,从对面朝相同地点靠近。
演出开始了。
这是绅士盗贼们有生以来第四次将肥羊定在卡莫尔城中最富权势的贵族之中。他们设计好了一次巧遇,最终可能会让堂·洛伦佐·萨尔瓦拉跟他的半数家产分道扬镳。现在就看这位贵族能否按时赴约了。
5
按照原定计划,小虫儿藏在一处位置绝佳的地方,可以在其他人之前发现卫兵巡逻队。从某种角度来说,巡逻队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它的出现,意味着计划泡汤了。
“你是这场游戏中的天眼,小虫儿。”洛克已经把这个任务解释了好几遍,金又用没完没了的问题加以巩固。“我们要在神庙区最僻静的小巷中跟萨尔瓦拉进行首次接触。在附近望风的人很容易被发现,但躲在两层楼高的神庙屋顶上的男孩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要望什么风?”
“任何冒头的东西。尼克凡提公爵和他的夜琉璃部队。七髓王国的君主。赶粪车的小老太婆。只要是有可能干扰计划的人出现,你就发出信号。也许你可以把平民引走,但如果是卫队,哦,那咱们可以装清白或是玩命跑。”
此刻有六个人正从南面大步走来,距离福水神庙也就几十步远,行进路线正好经过那至关重要的巷道口。他们身穿深黄号衣和上了油的皮甲,警棍和刀剑挂在双层腰带上,发出晦气的磕碰声。就算小虫儿及时警告其他人藏起卡罗的绳子,洛克和金也无法掩饰身上的泥巴,双胞胎的装束更是(刻意地)神似舞台剧里的强盗,面孔还完全遮在围巾下面。不可能装清白了。如果小虫儿发出信号,接下来就是玩命跑时间。
有生以来,小虫儿的脑子还从没转过这么快,心脏更是加速跳动,感觉就像有人正在翻动一本书,用书页扑打着他的胸膛。男孩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寻找可乘之机。分类!他需要给眼下的选项分分类。
他的选项烂透了。十二岁的孩子,蹲在一座废弃神庙的房顶上,距离地面二十尺高,隐身在荒草丛生的屋顶花园边缘,手里没有远程武器,也没有任何能够引开巡逻队的东西。堂·萨尔瓦拉还在福水神庙中,敬奉母亲信仰的神祇,放眼望去附近只有四位绅士盗贼,外加六个汗津津的卫兵,马上就要撞破他们设的局。
等等。
在向下二十尺,往右六尺的地方有个垃圾堆,就靠在小虫脚下这座破败神庙的墙根里。看上去像是几片虫吃鼠咬的粗麻袋,外加一堆乌七八糟的棕色垃圾。
此刻审慎的选择是向其他人发出信号,让他们撒腿快跑。卡罗和盖多跟黄号衣们玩过多年“别想抓我”的游戏,正是此中高手。他们可以下周再来,重新设局。但也许!也许今天的失败会惊动某些人,在此后几周增派巡逻队。也许会有流言说神庙区不像往常那么宁静。也许麻烦不断的巴萨维大佬会对这未经授权的骚动产生兴趣,进而开始清剿。到那时堂·萨尔瓦拉最好能把钱放在该死的月亮上,如此一来绅士盗贼们还有下手的机会。
不,审慎出局了。小虫儿必须赢。这个垃圾堆的存在,让一项惊天地泣鬼神的愚行变得极为可能。
还没等第二个念头钻进脑海,小虫儿已经飞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