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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敌人-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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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穆仰天一听就急了,坚决不干,烟头摁熄在烟蒂满满的烟缸里,嘶哑着嗓子说,“穆童哪里也不去,她就跟着我。” 
  “仰天,你听我说。”岳父事先和岳母商量过,由他来唱红脸。岳父解释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从你手里把孩子夺走的意思。孩子我们带着,她还是穆童,还是你女儿,还上小学四年级,什么变化也没有。你腾出手来干你的事业,有空了去宜昌看看她,要没空,逢年过节我们跑跑路,送她来武汉,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逢年过节。”穆仰天脸色阴沉沉地说,“我们不过年,也不过节。我们什么也不过。我不会让穆童离开我一步。” 
  “你这话就是拌蛮① 了。”岳母见女婿发犟,索性把话挑开,说,“仰天,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是趁火打劫,穆童是你和云儿生的,云儿就算没有了,我们也没有这个权利硬把穆童从你手里夺走。至于打孩子的事儿,老实说,云儿小的时候,我们也打过,我们并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找你讨道理。可你刚满三十三岁,到底还年轻,还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是说你肯定守不住,可你总会再找伴,再成家,穆童在你身边,会碍你的事儿,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亲爱的敌人》四(4)   
  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的意思了。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担心他再给穆童找个后妈,穆童以后吃亏。穆仰天明白了却不肯合作,盯着两个老人说: 
  “我知道,你们怕我再娶,亏待了穆童。我不能说以后的日子,但我要你们放心。穆童跟着我,过去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一根毫毛也少不了。如果这还不能让你们放心,那我现在就当着孩子的面答应你们:这辈子我就这么着了,决不再考虑结婚的事。” 
  穆仰天不是和岳父岳母商量,而是通知他们他的决定。穆仰天说得那么决绝,连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是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连希望都连着根儿掐掉了,再往下,就该挖祖坟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个老人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穆仰天买了票,送岳父岳母上“宜昌”号旅游列车回宜昌。去火车站的路上,岳母抱着穆童,心肝宝贝地叫,亲了又亲,下了车还不让穆童离开自己,搂得紧紧的,穆仰天去找泊车位的时候,老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已经哭得失了声。火车要开的时候,老太太才松开穆童,让醋意大发的老头儿把外孙女抢过去到一边补课。老太太捏着手绢走到穆仰天身边,红着眼圈对穆仰天说: 
  “仰天,我们走了,你要把童儿带好。” 
  “您放心,”穆仰天点点头,说,“我不会让她出差错的。” 
  “还有你。”岳母说了一句天下父母都会说的知心话,“你也得当心,别太熬了自己。” 
  穆仰天再点了点头,这回不说什么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岳母停了一会儿,哽咽着,下决心说出了一直埋在她心里的那句话。 
  “仰天,我是心里堵得慌,有些话说了,没说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千万别怪我们两个老东西。”老太太说,“我自己养的女儿,我自己知道。云儿她跟着你,你拿她当肋骨,你拿她当眼球,你是往死里护着她,没有亏待她。是云儿她没有福气,她没有福气啊,老天只让她跟了你十年……”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哽在嗓子眼儿里,呜呜的。 
  穆仰天那个时候,像是被人在心尖上狠抓了一把,疼得一口气上不来。一个拎了箱子的中年人从他身边经过,踩了他的脚;另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从后面重重地撞了他一下。穆仰天摇晃着站住了。他站住了,站稳了,然后,他朝岳母走过去,伸开双臂,把那个嘤嘤哭着的老太太搂进了怀里。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骂他疯了的老太太,那个要从他手里夺去穆童的老太太,她的个子是那么小,小得她在哭泣的时候,他若不搂住她,她就会没有来由地消失掉。 
  他轻轻拍着岳母的背。他想安慰她。他想替童云叫她一声“妈妈”。他想对她说,不是童云没福气,是他没福气,童云这样的好女人,那是人世间的珍宝,老天有眼,让他遇见了她。他曾经对童云说过,他说他要带童云去远方,其实他那是在欺骗她。他现实得很,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并不想带童云去任何地方,他从来没有祈求过下辈子,他只想和童云在一起,守着一个老地方,把这辈子一点儿不漏地过完,只是一辈子,除此之外,别的他什么也不贪。偏偏他就没福气,没福气和童云白头偕老。 
  穆仰天那么想对怀里这个哽咽着的老人说出他心里的话,可一口血堵在喉咙口,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敌人》五(1)   
  童云出事之后的那段时间,穆仰天和穆童父女俩都很敏感,很脆弱。他们闭口不谈童云,好像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童云这个人,好像穆仰天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梅子季节的潇潇雨、穆童也从来没有过一个人见人爱的母亲似的。 
  这样做很难,非常难。 
  难的主要是穆仰天。 
  穆童那些日子躲着一切人,和谁也不说话,根本不用谁控制,她自己就不提妈妈。她不提,就用不着谁去担心。 
  穆仰天就不一样了。童云的死是没有和他商量过的,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的,他心中耿耿,是要连着一腔的血一块儿吐出来的。可他却不能这样。他没有地方、也没有权利吐他胸口中的那一口血。他得装作心中宽敞,什么也没窝着,什么也不惦记,得把天塌下来的日子过得跟没事儿一样。 
  那样过了一些日子,精神绷得紧紧的,过得很累,穆仰天差点儿没崩溃掉。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穆仰天很快发现,穆童的不说话不是和自己一样,不是累了和疼痛到极点了,而是患上了儿童精神自闭症。那一发现非同小可,穆仰天差点儿没给急死,当下立刻收起自己的脆弱,放下手中的一切,带穆童去看心理医生,然后按照医嘱,定期去诊所为穆童做心理疏导治疗。 
  诊所在汉口老城区,昔日德租界的一条小巷子里,新哥特式的老房子,白色的百叶窗边挂满了浓郁的爬山虎,老房子深藏在百年树龄的法桐中,让人联想到19世纪末汉口开埠后的那些繁荣日子,想到包了红色盖头的印度大胡子巡捕背着手在林阴道边慢慢悠悠地走着,吊了马屎袋的洋车小铃叮咚地摇曳过去,或者是“荣华车行”锃亮的奥斯汀。医生是个绅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削的脸白净得不讲道理,一本正经坐在布置得干干净净的诊所里,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画片逗引穆童开口说话,而且不断问穆童一些可笑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一个行动,它被大人中断了,你不知所措,无法挣脱出来?” 
  “你是不是想象过一团温暖的火苗,你长久地凝视它,希望它升到空中去?” 
  “你是不是总是觉得羞耻,有人一向你提问题你就觉得脸红?” 
  穆仰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随手从医生的办公桌上拿过一本书,毫无目的地翻看着,被书中“区分能力”、“积极性暗示”、“有机同化”、“戴尼提原动力”这样的词汇弄得糊里糊涂,一边在心里想,自己是三十三岁的人了,什么都经历过,苦也吃过了,福也享过了,一生中有童云,或者有过童云,即使不曾把天长地久抓牢在手里,到底和相爱的人有过了十年的耳鬓厮磨。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拥有这样的福气,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十年的时光。他该知足了,再悔就太贪,不是人了。 
  医生在那里对付着不肯开口说话的穆童的时候,穆仰天就坐在一旁,傻呆呆地在心里想着那样的问题。他想过了那样的问题,想通了,然后告诫自己,童云走了,是真的走了,天塌下来,塌过了,塌过了的天底下还站着他,还有他和童云的女儿,他们父女俩没有砸死。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该总是这么愁眉苦脸,流一辈子泪,应该撑下去,带着女儿,好好地活着。穆童还小,穆童只有九岁,正念着“鲸是胎生的,幼鲸靠吃母鲸的奶长大”和“居住在草地上的蟋蟀,差不多和蝉一样有名”这样无忧无虑的课文。穆童是花蕾,毛绒绒的花蕾,头上顶着露珠,花蕊还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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