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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你花四分之一,让你和女儿天上地下,过两种生活的事实。我要把你们供在头顶上,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穆仰天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往上比,也不往下比,我往远了比,比出一个理想境界来。”
童云喜欢听穆仰天吹大牛,吹出一个又一个世外桃源的童话世界。这样的穆仰天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事艰难,初生牛犊一个,很像希腊神话中的青铜英雄,比如愤怒和无所不能的阿喀琉斯①,既幼稚又可爱。童云并不相信穆仰天吹嘘过后就能怎么样,他就能守住或者攻陷特洛伊城,让阿尔卑斯山上的诸神在一阵忙乱之后退却或者复来,却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童云妩媚地贴了上来,喜欢极了地环了穆仰天的一只胳膊,把脸蛋儿凑近穆仰天,假装近视眼,眯缝了眼睛鼓励着问英雄穆仰天:
“远近怎么比?”
穆仰天吹牛可以,一落到实处就犯怯了,其实怎么比远近,远近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有认真想过,童云那么一问,一时被堵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努力地想了想,反问童云:
“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远方?”
“怎么不记得,”一提这个,童云的敏感区域就被兀自吹来的风儿抚动了,人就软了,眼睛反而霍然一亮,近视装不成了,挺直了小蛮腰,粲然一笑,用力点头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记得就好。记得你就听我的。”穆仰天把童云搂住了,搂稳了,搂紧了,认真地对她说:“不要再给我说一脸黑面儿的乞丐的话,不要再给我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话,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你就跟着我,你跟着我去远方。你还听好了,要是别人怎么样我们也怎么样,要是没有一点雄心壮志,那个远方,它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下了决心,并且很快开始付诸实施他的家庭振兴计划。不管童云怎么心疼他,怎么劝阻他,他毅然向省建集团递交了辞职书,办了辞职关系,一头扎下海,开始了他挣钱的经历。
下了海的穆仰天先和两个朋友合伙,凑份子拿了经营执照,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一个皮包里装了公司所有的文件印鉴,连同不断变换公司地址的名片,钻天打洞,跑东颠西,坑蒙拐骗,倒卖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做空手道。
先做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验,不知道生意怎么做,有些不适应。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手中不要说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连根钉子头儿纱布头儿都没有,有的只是满脑子的幻想。凭着这些三毛不值两毛的幻想,再贴了鞋底和公共汽车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脸皮子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得像一只寒号鸟,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穆仰天每天这么忙碌着,人累得没了形象,业务却没有半点儿进展,深更半夜回到家,心情坏透了,皮包往鞋架子上一丢,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受了人刺激,想不通,冲进卫生间里照镜子,还对着镜子狠抽自己的脸,抽得噼啪直响。
童云在外面听了动静,心疼得要命,抢进卫生间,一把抱住穆仰天,拽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又何必,干不下去就回来。我不要你撑面子,不要你去挣什么该死的钱!”
穆仰天认定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人,怀里娇妻,膝前爱女,两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命里要守住的亲人,是他愿意把自己零剐了碎卖了也要为她们搏一份幸福回来的人儿,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过没油少盐的困顿日子,不管童云怎么劝他,他坚决不回头。
穆仰天咬死了自己,苦撑着,只当自己属牛的、狗性子、犀牛皮、骆驼命、骡子脾气、啄木鸟性格、外加嗅了腥味的猫儿耐性,沐雨栉风、吃草挤奶、长途重负、迎风啼血,赌定了看人家的脸色行事,认准这世上所有人连同大字不识一个的门僮都是主子,都能拿他当听用,再多的委屈也忍着,狠了心朝着赚钱的道路上走,那样一分一分地苦吃扒做,慢慢地就上了路,零敲碎打的,到底让他赚了一些散碎银子。
生意渐渐上路后,公司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打拼天下时大家精诚团结苦吃扒做的风气逐渐被争权夺利占山为王的宗派手段取代,朋友间也渐露间隙。穆仰天见好就收,适时扬镳,果断和合作者清盘分手,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股金和红利,从那家公司中引身而退,由此避开了以后的内讧,也保住了朋友间的友谊。
离开那家公司后,穆仰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着一个月没有出门,整天陪童云聊天、帮她买菜做饭、给穆童洗尿片,闲下来,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清理考虑多时的思路。
《亲爱的敌人》三(5)
童云开心得很。穆仰天下海赚钱她拦不住,但她的本意是不想他去吃那些苦头,不想他为打拼生活而弄得伤痕累累。现在穆仰天回来了,人囫囵个儿的完整无缺,什么也没少,还真的赚了一些钱回来。她没问赚了多少,穆仰天有一次给她看了银行存折,那是十好几万,对童云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人,已经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数字了。童云更开心的是穆仰天能整天待在她身边,她做饭时他帮着拈菜,她奶孩子时他帮她递手巾,他就是什么也不干,在床上傻傻地躺着看天花板,她也会满足得像得到了天堂日子的夏娃,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看看他,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再去看看他,她看她的亚当,她在床边跪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喃喃地对他说:你在我身边,多好呀!
穆仰天并没有在家待多少时间。一个月之后,他再次告别童云,驾船出海。这一次,穆仰天挽草结庐,自己起草报告,重新注册,办了一家自己说话算话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再把老同事兼铁杆朋友赵鸣拖出来给自己当助手,用省建集团的老关系,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穆仰天要做房地产,赵鸣一开始并不看好。赵鸣认定穆仰天是炒空头文件炒了两个钱,炒出了不切实际的野心,太不现实,因此,在是否辞职跟着穆仰天干的问题上,赵鸣有点儿犹豫。
上世纪80年代末,内地的房地产市场咿呀蹒跚,尚在摇篮期,私营业怵于国家若干政策没有放开,皇家园子门前摘不着枣儿,涉足此间的经营者少而又少,期间不多的资金,也是有着相当背景的,是拿着国家的项目资金和银行里储户的银子赌一手。穆仰天却从渐急的市场经济翻牌声中嗅到了风雨,并且认准这个就是日后自己的方向,铁了心往上上。
“投资的事情,你不管。项目的事情,你也不管。你只管是不是跟着我干,或者不干。”穆仰天不和赵鸣讨论项目方向问题,干脆地对赵鸣说,“你要干,咱们朋友一场,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公司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出了公司咱们是朋友,但凡和公司沾点儿边的,你都给我捡着①,别拿什么朋友的话来堵我,堵我也没用。第二,公司算你的一份股,百分之二十——是干股,但说好,这只股份只有在公司清盘的时候才能分割,才能装进你兜里,所以,按照约定,你不是股东。”
赵鸣过去一直和穆仰天朋友相待,一支烟横腰一掰,两人一人半支,言语上随便惯了,从来没有听过穆仰天这样说话,一时抹不过面子来,有点儿不习惯。但不习惯又怎么样?赵鸣在省建集团干的是绘图员的工作,除了荒月时找人借两个钱,同事家有菜农亲戚要盖房子了替人家画两张施工图外,别的生意一向没有做过。如今全民皆商,全民下海,他守着自己和老婆那两个干工资,心里不是不痒,早就嚷嚷着要挽了裤腿儿下海去摸两条鱼了。现在老朋友穆仰天驾了船出海,邀他入伙,不光省了他的造船钱,还给了他桨,给了他网,相当于拉兄弟一把,拽着他往致富的康庄大道上走,何乐不为?要说当老板,赵鸣从小到大,连班组长都没干过,活到近三十了,能管的,只有自己可怜巴巴的那点儿小金库,还有拖着鼻涕的儿子,小金库得对老婆藏着掖着,儿子也得哄高兴了,哄不高兴小东西就去他妈那里告刁状,告得两口子攀墙上房掐内仗。就他这种人,根本没有任何管理能力和经验,要他当老板他也当不了。
赵鸣这么想过,回家和老婆商量。当年锦屏射雀的工会女孩子如今已经是工会大嫂了,正为别人脖子上多了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而自怜自叹,听赵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