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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口!”攸醉恶狠狠的将他装满水的皮囊塞进攸耳手里。
“吃花瓣也要漱口,莫非,这花有毒?”
“花……你……”攸醉心中顿时旌鼓响画角声震,杀气冲天。
“好了,好了。我也饿了,大家吃饭吧。”杜许摇着头打起圆场,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出现,看起来那么聪明的小伙子却次次都忍不住要上当。
攸醉磨着牙从食盒里取出两个馒头,一个恭敬地递给杜许,一个三口两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攸耳耸耸肩,小屁孩,这样才有人气嘛,一天到晚老气横秋的像块木头,她若无其事的自己动手拿了一个津津有味嚼了起来。
突然,攸耳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侧头再深深吸一口气,不错,不错!攸耳急急忙忙地放下馒头,身子往后一翻几乎是滚着出了车子,她不论做什么向来是慢吞吞地,突然间风一般动起来害得攸醉差点被馒头噎死。
车外春光无限好,大树下歇着三五个赶路的行人。攸耳揪着马尾巴躲在马屁股后面,眼巴巴地打量起一驾刚刚在树下停稳的马车来。
哦,那个味道——攸耳悄悄地咽了一大口口水,攸醉此时正好把头从车窗中探了出来,脸顿时就黑了,心里恨恨道,“你那是什么该死的表情,我少过你的饭吗!”他顺着攸耳的眼光看了过去,不由微微一愣。
白马轩车双辕双轮,最平常不过。但车舆却很奇怪,是古老的凸字形,显然有前后两室,立棚乌顶,棚身三面都覆盖着数层厚厚的深蓝色幔帐。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锦衣大汉小心翼翼地从驾座上跃了下来,俯下身去慢慢地从车底抽出一套各式各样拼作长方形的木头和一包大大小小的楔子,赤手空拳地鼓捣起来,转眼的功夫便搭成了一把扶手靠背脚踏样样齐全的摇椅!攸醉吃惊地张了张嘴,转脸去看攸耳,却见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方才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仍是一副口水三千丈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车舆,好似里面有什么惊人的山珍海味一般。
这个锦衣大汉呼吸浑厚绵长,个头很大但动作却异常轻巧,显然是有着一身的武艺。他仿佛根本没有瞧见有一双眼睛正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自顾自地将椅子调了好几次,又回身从自己驾车的前斗中取了一条厚厚的狐裘毯子铺在椅子上。时已暮春时节,他突然取出一条这样一条隆冬才用得上的毯子看得攸醉不由又是一愣。
“少爷,椅子备好了,您现在便下来休息吗。”灰衣大汉站在车窗旁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半晌,一个疲倦低缓地男声才低声道,“西月,扶我下来吧。”
被唤作西月的大汉将车厢正前的竹帘掀到一旁,半跪在驾座上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青衫男子从车中抱了出来,又轻轻地将他安置在了摇椅上。
这个青衫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可是他的头发却已花白,几乎没有一根仍是纯粹的黑色。他这一袭及腰的长发并没有绾起来,任由它们随意的垂着,被淡青色的布衣氤氲得如阴天的云雾一般。一条四指宽的墨色布巾轻轻地蒙住了他的眼睛,一直环至脑后系了一个朴素的结,他的脸颊苍白而瘦削,笔挺地鼻子下一张非常柔软年轻的嘴唇微抿着,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西月从车中又取出一块长长的毛毯,折了几折轻轻地盖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膝盖上——他的腿似乎有些不便,西月单膝跪在他身边一只一只轻轻地托起他的脚放到了脚踏上。
“少爷,吃点东西吧,您昨天吐过之后还一直没有吃东西身体会撑不住的。”西月一边轻轻捶着青衫男子的腿一边轻声道。
青衫男子左臂支在扶手上用拇指缓慢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不碍事,西月你自己去吃点东西,我一个人坐一会。”他说起话来很慢,声音中充满了说不出的疲倦,他显然是个骄傲而矜持的人,即便一字一顿也要慢慢地把一个句子说完,俨然自有一种刚毅而优雅的气质。
攸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西月,又看了看这个青衫男子总觉得有些奇怪,深思了片刻方才恍然大悟,是了,这二人分明是一主一仆,可是为什么仆人身着锦袍,缎带束发,而主子却一身布衣朴素至极呢。
而且,话说回来,攸耳这个怪人,究竟在瞧什么?攸醉忍不住再次扭过头去看了看攸耳,天,这个混蛋只差没把马尾巴塞进嘴里了,真是,真是,丢人现眼啊!攸醉气闷地把脸转了回来。
此时西月已从地上站了起来,返回车中取出了一套红黑色的漆器食盒,打开圆形的盒盖,七八样精美的小点心一格一格地分类装着,有的晶莹剔透,有的雪白酥软,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西月捧着食盒托到青衫人手边,声音中隐隐有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少爷,这都是您最喜欢的点心,您便吃一口吧。”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西月捧上来的食盒。似乎是不愿这个忠仆为自己担心,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又道,“西月,取一根黄瓜来吧,也好清清肺。”西月大喜过望,连声道好,顾不得收拾食盒便匆匆忙忙去车里取了一只折扇长短的匣子来。
西月刚一推开匣子的盖,攸醉便清清楚楚听到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青衫男子动了动手指,示意西月凑过去,伏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只见西月神色紧张地一边摇头一边小声答了几句,青衫男子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是,少爷。”西月最终无奈地掖了掖青衫男子膝盖上地毛毯道。他直起腰转身向马屁股后的攸耳走了过去,略一躬身奉上手中的匣子道,“姑娘,这是我家少爷请您吃的,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象牙白的匣子中整整齐齐的垒着六根拇指粗细的小黄瓜,冠淡黄色小花,周身玉头小刺鲜灵异常。
攸耳忍不住抚掌赞道,“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都说立夏才能吃到顶好的黄瓜,想不到这个时候就能看到这样好的黄瓜。”
攸醉心里轻轻的咦了一声。他幼居深山虽未亲眼见过黄瓜,但从师父收藏的历志《帝京景物略》中看到过“三月末,以王瓜不二寸辄千钱”之类的句子。这指的还是半腕粗细的大黄瓜,一寸瘦十分金,像这样仅有拇指粗细的小黄瓜只怕已算的上有价无市的稀罕之物了。
攸耳好像并不知道这是多么昂贵的东西,笑嘻嘻地一面道谢一面双手去接。
“等等。”攸醉无奈地跳出了车,拦在攸耳前面向西月拱了拱手道,“多谢贵公子的美意,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们实不敢收。”
“西月。”那公子轻声唤道。西月快步转回他面前,躬身听他说了几句便又走到攸耳攸醉面前道,“姑娘,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少爷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他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也很得体,只是眼中隐隐露出了几分恳求的味道。
攸耳笑嘻嘻地点点头,拍了拍攸醉地手便跟着西月走了过去。
西月将攸耳领到了青衫男子的跟前,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攸耳,他很想说:姑娘,我家少爷身体不方便,还麻烦您俯下身同他说话。但少爷骄傲的个性他最清楚,是以话到嘴边又不敢讲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攸耳已经很自然地半蹲了下去,看着青衫公子的脸笑道,“你好啊。”
(2)
更新时间2008…3…7 21:44:00 字数:0
青衫男子缓缓道,“小姑娘,宝物酬知音。这些黄瓜是我父亲的狄人朋友送的,你若是喜欢不妨拿去,我还有许多。”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却能循着声音非常准确的将脸朝向攸耳。
“知音?”攸耳仰着下巴看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竟然那么瘦,一袭青衫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再看那支在扶手上的胳膊,衣袖滑至手肘,露出了一节几乎是皮包骨的小臂。他的衣领稍微有些松但还算合身,可见他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瘦成这个样子的,一个人要受到多大的病痛折磨才会消瘦的如此快?
青衫男子微笑起来——他的嘴角只是极轻地动了动,攸耳自作主张地将那看作是一个笑容,“世人皆知春日的黄瓜贵如绫罗织锦,便以为此时的黄瓜就是最好,殊不知春天土壤开化尚不充分,天光雨水有余但松沃稍显不足,真正清香水嫩的黄瓜一定要在立夏开始后七天的时间里才吃得到。姑娘真是黄瓜的妙友。”
攸耳这样厚的脸皮都有几分赧颜了,这个家伙明知道自己故意考他却不点破。她原本还觉得这位青衫男子病成这样很是可怜,但这想法突然间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