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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吞了口唾沫。
老人立在那里,望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沿着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走去。
“她是我接触的最老的一位老人。”小岑说,“那时,我又病又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早上起来,饿着肚子走出旅馆大门,不知走向何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马路,沿着那条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漫无目的向前走。马路上,载着货物的大卡车轰轰隆隆驶过。送牛奶的小贩骑着吱吱嘎嘎的自行车,晃过我身旁,险些把我拉倒在地。当我走到那排向日葵的时候,青绿枝叶间,闪出老人的身影。他背后是几层高的居民宿舍。宿舍门前,是卖豆浆、油条、稀饭的小吃摊。我远远站在向日葵的花丛下面,看着卖油条的大嫂,把长长的面条放进滚汤的油锅,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浸泡在沸腾的油锅里,好香好香。”
“还没吃饭吧?”老人说。
她点点头。
“那边,我请你吃豆浆、油条。”
她没有拒绝,也没点头,跟随老人走向小食摊。老人的脸,干瘦,窄长,很白,但白得有点灰,不像健康的颜色,额际很高,颧骨上的老人斑,黝黑发亮。银灰色眉毛,又浓又尖,苍白的稀长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高鼻梁,薄嘴唇,尖下巴,蓝条花衬衣,白网鞋,黑色面料西裤扎进裤带里,看上去颇为精干。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锻炼,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散步。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天了……”
老人说。
她没有心思听老人说什么。多香多脆的油条!她一口气吞了三根,还喝了两碗漂着浅黄皮的豆浆。她不知怎样把那金黄色的浸满香味的豆浆油条吞了下去。她记不起油条究竟是什么味,也不知道那两碗豆浆多么廉价,放没放白糖。卖油条的大嫂瞥了她一眼,红扑扑的脸上没有表情,继续不慌不忙地往油锅里拉放着长长的面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快乐和满足,洋溢她的全身,空洞洞的脑袋清亮起来,轻飘飘的身子端庄起来,两只脚也已似乎能稳当地踩在纸屑遍地的小摊前。她清楚记得,老人从他蓝条花格衬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钞,仔细数了,交到卖油条的大嫂油腻腻的手中。
饥饿贫穷疾病离她渐渐远去。接下来,她身不由己或自觉自愿的跟随老人,走向他的家。我们应该怎样来描述这个世界上种种奇特的事物人物和生命呢?静悄悄的楼道,弯腰驼背的老人硬挺着身子,手扶栏杆一层层往上爬。杂乱的自行车,堆着蜂窝煤的走廊……大病初愈,不再饥饿的姑娘磁铁样沾在老人的身后,登上他家,八楼,打开右边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老人像泥鳅一样敏捷地关上门,揽着她的腰,闪进阴沉沉的屋子。
面对这位刚从病痛、饥饿线上走来的姑娘,这位干瘦的老人是怎样完成那笔生命交易的呢?
阴阳乾坤,男人女人,山川日月,豕逐狼奔,高尚的、高贵的、卑微的、琐屑的,在这赤裸的生命面前,孔子和老子还照样能够像木桩一样沉默么?哲学,生命,赤裸的老人。我们对他们并不陌生!一群赤裸的老人,向我们远远地走来。也许他们的年龄并不老,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多老多老的精神老人啊!他们赤裸着清瘦的身躯,在青山翠竹间,像野雾山岚,飘然而来,飘然而去。历史曾给予他们不太光彩的评价。他们是万里长空嫣然落下的几缕彩霞,停落在这一片纯净的精神丛林里,静静吐露芬芳。一群生命之鸟,在寂静的绿树梢头跳跃歌唱。他们怅望无际天空、青翠山峦、蓊郁竹林、和熙阳光,把自己整个有形生命,赤裸裸地融入自然。赤裸的身体,是诉说给天空、大地的独特语言。扛把月锄,游仙一样赤身裸体向前走。竹林、小河、清澈的山泉、开满野花的山岗,那是他们生命的归宿。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葬……为哲学而生存。但他们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们考究生命的尺度只有一种,那就是人,活生生的人。
无论他是不是老人!
……
老人已经八十三岁。
那天,他的妻子,也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上街买菜去了,买完菜,或者,又到她的儿孙家去了。总之,那盛开着向日葵花的窗前,那根破旧的长沙发,成了他们——也是“他们”吗——两人的世界,但这是怎样不平等也不平衡的生命世界啊!
……
老人涨红的脸,渐渐恢复了步入黄昏的惨白与灰暗,黑黑的老人斑,那一刻在额角暴绽的青筋衬托下,显得那么宽大,在她那头乱蓬的长发堆里,像朵朵暗云,飘浮在惨白的天空。……老人脸色由绛紫变得褚红,由褚红变得浅灰的时候,给了她一张百元钞票。
“以后,你再来。”老人大口喘着气,说,“你的家乡,我去过。”
“五十年前,我到你们家乡,搞过土改……”
她倦倦地望着他布满老人斑的脸,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几根油条在她的体内,还在旺火一样燃烧。
“你头发上扎的蝴蝶结真好看。”
他说。
“我每次路过旅馆,是专门为了看你。”
他说。
“你生病了,很饿。从你走路的姿势,我看得出来。”
“搞土改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地主土匪的女儿。我们斗争了,枪毙了她的父亲。她坐在她家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哭了。她的脸色,还有哭的时候那个脸蛋,头发,眉毛,那么柔顺,那么美哟,真和你一样,一点也不差……”
老人模模糊糊地对小岑说了些假话。
“她家门前,也有一束盛开的向日葵。”
他说。
“老人,八十多岁的老人,也许,曾是风度翩翩的土改工作队长,也许,是南征北战,曾为大众带来幸福快乐的军官,也许,是一位说了一辈子大话空话、激昂的有用无用的话,那种我们经常看到的趾高气扬的领导干部……”
梓茕说。
“有些你说对了。”小岑说,“有些你说得不对。他没有当多大的官。二十年前,他在一个不大的国营轧钢厂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休了。这个国营的小厂,在他手里并没有创造出什么辉煌。现在,那个厂早承包给了私人老板,烟消云散了。”
“他不是本地人。”
……
“他一字不识。”
……
“来自河南。”
……
“那年,他们村里的男人,聚起来打日本,他抓起一把铁锤,从他老爷爷的打铁铺子里窜出来,就跟着闹哄哄的队伍上山了。”
……
“他说话的声音,尖细又生硬。”
……
“打了日本又打老蒋,打完老蒋又打土匪,打完土匪再打铁……虽然他当党委书记了,照样打铁……就这么一路打过来……”
……
“你可能是他攻下的最后一个堡垒。”梓茕抑郁地说。
小岑不明白梓茕的话是什么意思,愣着眉头,想了一下,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傻乎乎地笑了。
“不,”小岑说,“旅馆老板娘告诉我,那老头很花。常常溜达到旅店对面来,寻找饥饿的外地姑娘。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老了,他还能……能,有……劲吗?”
“有。”她坚定地说,“可他的身上全是骨头,……他的脖子上,背上,腰上都有伤……长的是刀伤,圆和不那么很圆的是枪伤……真是不下火线的老英雄啊!……他的肋骨,把我的胸口,压得好痛。……他的脸涨得紫红,还喘着粗气,好像有口痰堵着,我怕他要死了。他死了,我可怎么办呢?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