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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她不真正了解他的缘故。肖建业其实在这上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自己,他就是知道自己差劲,知道自己太不像个男人,才要找个比他更差劲的女人,更不像女人的女人。不这样他就没有安全感。他的前妻姜丽貌美出众,却常常令他感到自卑。风和就更加地令他感到不安全。更何况任何伪装都只是一时的,若要长期地伪装下去,并不那么容易。没有人愿意生活在自卑和不安全里。人最终都是要量力而行的,尤其是过了不惑之年还一事无成的男人,更应该认命。肖建业一会儿低头认命,一会儿又雄赳赳地想要挑战命运,他的人生就在认命与不认命之间徘徊复彷徨。
只见他愣愣地朝前走,遇到熟人略一点头,立刻转过脸去,就在他转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与风和的相遇了,脸立时涨得通红,目光一闪,忙从她脸上移开,讪讪地与众人打个招呼,继续往前走。吴国香缩手缩脚挨着肖建业,头垂得很低。
小夏盯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那是他母亲,还是他的什么人?”其余的人也都把脸转过来,看在风和的眼睛里,大约是想从她这里找到答案吧。
此时,风和根本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打从肖建业与吴国香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在战栗,一直战栗着。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去问她,为什么骚扰我?为什么诬陷我?为什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可以当着他们两人的面问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风和在心里面不停地呐喊,愤怒的目光在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人丛中穿梭。终于,她看到他们了,她把清澈无畏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国香,她盯着的实则是螺纹堆积起来的眼镜。但她还是盯着。
吴国香被她盯得垂下头去,不自在地扭动着痴肥的身子,偏着脸退后,把方阔的脸面,隐在了肖建业的肩膀后面。肖建业一动不动地坐着,憨厚朴拙的面容极力压抑着耸动的不安。两眼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手。
第十二章 又见幽灵(2)
风和再管不住自己的脚,就要迈开步去了,忽觉得肘弯被人捅了一下,身子不由地一激灵,转脸一看,是小夏,听到小夏说开始登机了,别的就再没听见。
风和不想听,更加地不愿意见到那两个人。故而一上飞机,便把眼睛闭上了。
肖建业后一步上来,吴国香生怕给弄丢了似的,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摆,螺纹织起来的眼睛在人丛中环顾,很快便发现风和与他们坐在同一排。
飞机起飞不久,空姐推着装载饮料食品的小车缓缓地走过来。风和要了杯矿泉水,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伸手自背包里,掏出一本小人书来看着。她还没看到肖建业与吴国香跟自己在同一排。
吴国香不等空姐问到她,便大着嗓子说道:“我也要一杯矿泉水。”她这一嗓子招来不少目光。风和也诧异地掉转头去,这一看,眼睛一下子便直了,同一排,她与他们之间只隔了两个座位。只见吴国香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抓着肖建业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揉来捏去。肖建业面红耳赤,僵硬地低着头。想把手从吴国香的手里抽出来,又不好硬挣,反而给她抓得更紧了。
风和厌恶地偏转脸,眼睛看向浩淼无垠的宇宙中。
吴国香见风和不再看他们,又站起身来,脱下灰暗的外套,露出大红底子倒插着金黄巨形团花的衬衫。这是肖建业刚刚为她买的新装,大红色彩的背景,开着一丛丛鲜艳怒放的花朵。无非是希望遮掩些身上的灰败。果然,刚一把自己放在鲜丽的花丛中间,吴国香霎时感到自己也是花里面的一朵,浑身上下的花瓣都舒展开了。她一忽儿摇动肩膀,一忽儿伸胳膊,一忽儿把自己的头颈搭在肖建业的肩胛上面,一忽儿要与肖建业交换座位,一忽儿又拽着肖建业一起上洗手间。岑寂的飞机上,就只有她手舞足蹈蹦蹦跳跳,每一个动作都与她的年纪不相称。肖建业木木地低着头,偶尔干笑一两声。事情到了这一步,想回也回不去了,只有任凭她去摆布。
这一边,风和不想听,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不得不听。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在心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数,真希望飞机快点儿降落。
第十三章 两个女人在同一房间(1)
好容易熬到上海,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原本只安排了八个人的住宿,预先订的是两间三人,一间两人的客房。六位男同事分住两间三人的客房,另一间两人的客房就由风和与小夏合住。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房间了。一时安排不过来,所有的人就只有先坐在大堂里等。
肖建业与吴国香有意坐得远一些。
许副总请领班帮忙打听后才知道,所有宾馆的房间,都被参加会议的人订光了。许多事先没有预定房间的人,都挤在大堂里面,无头苍蝇似的乱嚷嚷成一片。
许副总返回来,为难地看着众人,众人也都看着他。正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时,小夏突然站起来,说她有个亲戚在这里,她可以去她家住一晚,等天明了,再另想办法。众人一听都松了口气,只有风和万分紧张起来。事情再明白不过,小夏一走,就她和吴国香两位女士。六个男的分住两个三人套间,惟一的一个两人套间,正好给风和跟吴国香住。
不出风和所料,许副总果然把她们安排在同一房间。许副总的话刚一出口,风和整个人像被炮弹击中了似的,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叫一声后,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下子便脱口而出:“不行不行,她会骚扰我。”她的脸色变得异样苍白,整个人都摇晃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竟是哑口无言。肖建业像给呛了口水,脸皮一直红涨到脖子下面,吭吭哧哧站起来说:“我们另外找地方住吧。”嘴上说是要去外面住,两只脚却站着没动。一阵难堪的沉默,发酵般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面冲来撞去。
看着同事都陪在这里,风和就觉得十分地不过意,她咬咬牙说道:“我刚才在飞机上已经睡过了,现在没有一点睡意。今晚就在这里的沙发上打个盹儿。你们都安心回房间去吧。别管我了。”
“那怎么可以。”众人听了都纷纷地摇头。风和却紧忙地点头道:“可以可以,我真的可以。”她用手拍了拍沙发说:“你们看,这里的沙发比床还要舒服呢。”众人没再说话,也都站着不动。吴国香像是急着上楼去,时不时用手指戳一下站着一动不动的肖建业。
小夏在一旁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楚明白,她也不理会别人,提起行李要向外走时,突然走近风和身边,嘴巴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别怕她,你才有资格睡在房间里。”
风和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都瘪下去了。两眼望向门外面,哪里都是深沉的黑暗,黑暗里鬼影幢幢。她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一个声音在心里面隆隆地响着:“她算什么?凭什么为了她我要在这里干坐一夜。”蓦地,她站起来,说:“好吧,我跟你们上去。明早还要开会,别再耽搁大家的休息时间。”说着,拖过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随在她后面上了楼。
许副总路过风和与吴国香的房间时,停住了,站在门外,把头伸进去,大声叮嘱了一句:“我们就住隔壁,有什么事情,招呼一声。”听到风和应了一声,便走进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
吴国香没洗澡就上床了。
风和洗了澡,换了睡衣,背对着吴国香躺着,眼睛却不敢闭上。生怕她把眼睛一闭上,吴国香便会从床上爬起来,掐住她的脖子,或是用枕头压住她的脸,直到把她闷死为止。往日看的那些恐怖片里面的情节,这下子全派上了用场。她越想越怕,不由地把头稍微转过去一点,眼梢向吴国香的床上一扫,撇见那边静悄悄的。惊惧狂乱的思绪才略为平复些了。可还是睡不着,不敢睡着。
岑寂的黑暗里,各种声音百折不挠地涌向她的大脑,摧毁着她的意志,渐渐地消磨了她的知觉。突然,她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吴国香从床上坐起来,一掀被子,下了床,猫着腰,一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