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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处的后门对着一片森林。不,当然不是森林,他们把手电筒的光全都聚集起来以后才发现,后面那些白楼的中间还有座很大的房子。那是个温室。但是疯狂的植物早已经突破了高高的围墙,它们蜂拥着从破碎的窗子里探出头来,一簇接一簇的,所有的枝叶都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共同把这里编织成硕大的与世隔绝的网,网里是它们的世界。茱莉试图把手电往门上的碎玻璃照去,里面黑魆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疯狂的枝叶密不透风,在遍地污秽的墙灰和腐朽的尘土味道里,她突然想起了睡美人的城堡。
3月22日,雨。
听说那个娃娃脸的女孩辞职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可爱了,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所以我咬了她一口。她的血很甜。但是我被她的尖叫吓到了,我看到她的绿眼睛里充满惊恐——和那个人同样的绿色。
……他们给我注射了大量的镇定剂。现在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3月25日,雨。
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就像我的病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真的生病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患了很严重的失眠症,因为我没有一个晚上可以合眼。而且我怀疑自己的胃也坏了,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是很饿,但是我觉得那些食物一点味道也没有。
……他还是没有来。
罗尼的手电筒继续在房间里搜索着。这是一间不大的病房,和别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四下掉落的墙灰,还有鸟类的爪印,和鸽子还是什么带着羽毛的半腐烂的小尸体。手里的电光一晃,在灰尘旋舞的光柱里,门口牌子上那些跳跃的大写字母格外乍眼:
此病人极度危险。
危险?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他想起隔壁病房里那个悬在梁上的绳索。30年前真的有人用那个自杀吗?他们还看到库房里一排排的焚化炉和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机器,都锈迹斑斑的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迹,上面落满了鸟类的羽毛和粪便。
茱莉正在读的那本日记就是在这个病房里找到的。纸页都已经发黄了,但是墨水的痕迹还很清晰。这是个装祯考究的本子,封面用黑色皮革包裹,凹印着彼勒的纹章。日记没有署名。
脚步声。一束强光晃到了罗尼和茱莉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过来这边,我们发现了东西。”一个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是丹。
楼道里黑洞洞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跟着丹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另一个房间的入口处。
“菲尔呢?”没有光,茱莉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在上面。”
“上面?”茱莉用手电四下巡视,这是一间不算宽阔的大厅,头顶是墙皮剥落的死灰色的天花板,而四壁……她开始没看清那是什么,待到罗尼的手电光一齐打过来,她才看清四周的墙壁上都是残破不全的涂鸦,因为光照的关系,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只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漂浮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从墙的另一面泛上来的破碎的花纹。她走近,仔细辨认着那些画。她看到了一条绳索——就像他们刚刚在那间病房隔壁看到的那样,硬生生悬在半空,绳索里套着一个红色的小人,没有脸,没有表情,一个全身红色的小人。还有另一幅,无数黑色的圆圈,中间的五芒星里站着一个小人,也是红色的。再往下墙皮就卷起来了。茱莉把手电换到左手,轻轻把那片墙皮拨回原来的位置——不,其实那个小人是黑色的,只是他脖子的位置有大片大片红色的颜料,一直流到地面上,看起来整个人才都是红的。
茱莉抽了口凉气,缩回了手。
这边丹在叫她,“我们去上面啦,你要不要去?”她回过头,大厅里只有丹站在那里,挥舞着他的手电筒。那束强光像信号灯一样在房间里乱窜,数不清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跳舞。有那么一瞬间,茱莉觉得丹也变成了红色的。
在丹的身边支着一架木梯,上面有微弱的光亮洒下来,想是罗尼他们已经爬上去了。
茱莉伸手试了试梯子,很沉重的木头。推上去略微有点吱呀的响动,但是还算结实。丹从下面用手电照亮,茱莉爬上了梯子。
这是一间低矮的阁楼。屋顶是倾斜的三角形,菲尔和茱莉还能勉强站直,罗尼和丹这样的大个子要上来就只好弯着腰了。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到阁楼里,满地都是杂物,像是被洗劫过一样一片狼籍,原本堆在墙脚的纸箱倒了,箱子里的文件散了一地。茱莉拣起几张,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
没有字,都是画。每一张都是。红色的,黑色的不经意的涂鸦——不,怎能算是不经意?每一张纸上面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小人,他的脖子上悬着绳索,或者有刀子刺在他的胸口,红色颜料溅的到处都是。越翻到后面红色越多,到了后来整幅画都是红的。红色脸孔的小人裂开嘴露出红色的牙。他手里抱着一把红色的吉他,身后是一个红色的星球,还有一只微笑着的红色蜘蛛。
另一边菲尔正抱着一箱东西看得津津有味。那是一箱病历。罗尼抢过来看,但是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医生的字本来就很难辨别。茱莉嗅到箱子里腐朽的气味,她感觉不舒服。红色的蜘蛛横跨在画面上对她笑。当罗尼的手电光扫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那张画上还有一行字。大多数画上是没有文字的,也没有署名。只有最后那张,在蜘蛛的八条腿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
吉米与来自火星的蜘蛛。字是红色的。
Making love with his ego
Ziggy sucked up into his mind
Like a leper Messiah
When the kids had killed the man…
脑子里闪过大卫·鲍伊的歌词。72年那首著名的ZIGGY
STARDUST。鲍伊神经质的假声和火星蜘蛛的吉他像那些温室里的植物一样丧失了理智,在茱莉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把一切杂乱无章的思想全部压下去。然后,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吉米是鲍伊的歌迷。
“喏,这个给你。”菲尔坐在地板上,从那堆病历里挑出一份,递给茱莉。
吉米。又是这个名字。
这不是正式的病历,只是医生随手记的病人情况之类,上面没有姓氏,首页上只有这个简称,吉米,用红色的圆圈勾了起来,并打了着重号。
“这里还有好些他的东西,”菲尔拍拍怀里的箱子,嘴角似笑非笑,“这家伙当年可是个名人啊。”
借着月光,茱莉翻开手里薄薄的册子。
3月22日:
病人情况恶化,镇定剂对他无效。一位护士被咬伤。
3月23日:
病人呼吸开始出现异常,体内血红素形成受阻,造血功能停止。初步疑似为血卟啉症。病人严重贫血,目前仅靠输血和大量抗生素维持病人生命。前景不容乐观。
3月24日:
病人体温持续降低到标准以下。体内检测不出任何微循环。内分泌停止,消化功能丧失。病人面部器官没有出现腐烂特征,皮肤也未见紫色斑痕。病人体内无过量卟啉堆积。
3月25日:
病人心脏在睡眠时段基本停止跳动。仪器检测不出呼吸迹象。各类抗生素在病人身上完全没有反应,目前已经基本放弃治疗。
病历就记载到这里,3月25日。后面没有了。茱莉翻开手中黑色皮革封面的日记,最后一篇也是3月25日。
——吉米,为什么你不继续写日记?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菲尔耸耸肩膀,从那堆病历里抬起头来,递给茱莉另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份非正式的死亡报告。
詹姆士,男,1951年9月6日生于坎特伯雷,1973年3月28日死于坎特伯雷。
詹姆士(James)的昵称是吉米(Jimmy)。
“他才22岁哎,和我同年。”丹咋舌,“真可怜。”“21,他还没过生日。和我一样大。”菲尔在一边纠正。
茱莉仔细看着那张纸。吉米的死亡证明下面“死因”一栏被涂抹的很厉害。她完全辨别不出那些红色的字迹,似乎有“心肌梗死”,又被划掉。没有人确诊吉米的死因。掉在地板上的那张画,红色的蜘蛛又在微笑了,茱莉感到一阵晕眩。她抱紧怀里的日记。
“喂,我们走了。”奎因的声音把茱莉从回忆里唤醒。她抬起头,奎因刚巧从医院的窗子里跳出来,这个动作使他短夹克上的安全别针和铆钉互相碰撞,在寂静的夜里稀里哗啦的响。茱莉没有说话,她看着奎因的脸。那是一张完美如白瓷的脸孔,蓝色的眼睛如同夜幕初降的天空。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