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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话的时候,不断有铁箭射穿窗扉,钉在屋中墙上、窗上,屋顶很快被射出一个缺口,雨水和瓦砾哗啦啦砸下来,到处都是嗖嗖的锐响声。
没有时间了!
九宁嘴唇直抖。
如果和男人死在一起,但是不是她亲手杀的,那么任务还是失败
既然今天要和他一起死,那便同归于尽罢!
她得杀了他。
正如他说的,皇帝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有活路,也不想苟且偷生,与其让他死在无名刺客手中,不如亲手了结他
可是九宁握着短刀的手却在发抖。
一声刺破空气的利响擦过耳畔,铁箭呼啸而过,钉在她耳边,木屑纷飞。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箭如蝗雨,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中,九宁木然地闭上眼睛。
头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心乱如麻外面都是追杀他的人逃不出去,他也不会逃,那就一起死吧
她等着死亡的到来。
然而,耳边并没有响起任务结束后那熟悉的声响。
九宁等了一会儿,听到一声近在咫尺的闷哼。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流淌,流过她的手掌,黏稠,湿热。
她呆住了。
有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带着没法说出口的意味,轻轻按揉。
下一刻,她被抱了起来。
男人拥着她,躲开坠落下来的残瓦碎木。
屋里一片狼藉,碎瓦砖砾落雨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洒落,灰尘四处飞扬。
屋外,遽然响起刀剑相击的清脆撞响。
九宁愕然回首,透过残破的门框,看到男人的部下正和那些放箭的刺客拼杀在一处。
她手脚冰凉。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男人还牢牢地抱着她,低语:“又骗了你一次。”
九宁悚然。
男人还在笑:“我救了你。”
他救了她,他的部下并没有离开,他等着她来,等着死在她手上。
九宁双唇哆嗦。
他根本没打算和她同归于尽!他只想死在她手上,然后让他的部下出现救下她!
男人低笑,手指擦过她的唇:“牡丹花下死”
他喃喃了一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双唇发白,微微一笑。
“你还是欠了我一次我要死了,这一世,你没机会还了。”
她这么固执,没法还他的恩情,这辈子肯定都忘不了他。
恨他吧。
恨一辈子。
男人抱紧九宁,在她耳边一字字道,“记住了,来世,再还我。”
说完,他再一次紧紧抱住她。
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男人死了。
他的部下走进来,哽咽着安放好他。
九宁松开手,神情麻木。
两个他的部下拉开她,以前他们看到她一口一个“妖女”,这会儿,他们看着她的目光没有憎恶和警惕,只有隐忍的悲伤。
“将军要我们护送你回乡,北方马上就要守不住了,京城的官员已经跑了一半,他们要迁都。将军都帮你安排好了,扬州那边有人接应我们,将军要你好好活下去。”
部下停顿了一下。
“将军说,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要我们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九宁失魂落魄,木然地跟着部下往外走。
走出宅子,雨势渐小,细雨蒙蒙。
她抬起头,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
其实她隐约记得。
细软如烟的连绵细雨中,她挑开乌篷船的帘子,对上一道明锐的视线。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船中,五官深刻,相貌俊朗,虽是一身平常衣袍,气度如渊渟岳峙。
她当时想,这个男人,还挺好看的。
如果他脸上没有那道疤的话。
九宁捂住脑袋,眼前一黑。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一个世界。
她兴致勃勃地回忆往事,发现忘了这个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好像混战了一番,然后大将军和她都死了。
她拍拍手,没有多想。
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如此,早就习惯了。
帐篷外,风声呼啸如怒吼,狂风掀起碎雪拍打帐篷,烛火摇曳。
床榻上的九宁翻了个身,手指摸到一缕卷发,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抓起铺在枕边的周嘉行的头发。
他半靠在床边看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上了床,书还拿在手上,双眼紧闭,睡得很沉。
两人之间本来隔了一床叠起的被褥,但九宁却是枕着他的胳膊醒来的。
她抓着周嘉行的头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第 97 章()
烛泪顺着铜烛台流淌;凝成嶙峋的小山包形状;灯火昏黄。
周嘉行呼吸均匀;眉心轻皱;眼圈微微发青。
九宁凝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松开手指。
卷发从她指间滑走。
一直以来;有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她: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背负了这样的命运?
在弄清楚这个盘踞心底的疑问前;她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
又或者说,她认为这没有意义。
因为她可能还是会忘记的。
就像忘了大将军一样。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手背触到一阵湿凉之意;眼角有些酸涩。
身旁忽然响起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周嘉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手指抬起她下巴。
九宁神思恍惚,没有躲开。
周嘉行抛开手里的书册;看着她;“怎么哭了?”
他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花。
动作很轻柔;但他倦极睡着之前伏案写信、看书;手指蹭了很多灰;指节又粗砺,擦过她眼睫时,一阵刺疼感。
九宁不大舒服;蹙眉;往后躲了一下。
周嘉行眸光微沉。
收回手,扭头看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一会儿,问:“吓成这样?”
平时不是胆子很大的么,竟然吓哭了?
九宁看着他那张和大将军肖似的脸孔,心里还恍惚着,没有吭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泪。
醒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湿了。
她找到枕边的锦帕,擦去泪珠,道:“我没哭!”
语气有点凶。
周嘉行转眸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头还疼不疼?”
九宁摇摇头。
“哪里不舒服?”
她接着摇头。
“饿不饿?”
还是摇头。
“想不想吃茶?”
她愣愣地点头。
周嘉行下床去了。
他穿靴,绕过屏风,走到帐帘前,吩咐外面等候的随从。不一会儿端着热水热茶进来,一碗送到床边,递给九宁。
九宁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闻到熟悉的紫笋茶香气,抿几口,心里很熨帖。热度从手心往四肢百骸扩散,整个人慢慢暖和过来。
茶喝到一半,她想起昏睡之前的事了。
周嘉行问她听懂了没有。
她当然没听懂,不仅没懂,还更茫然——他简直是疯了,竟然说出那番话,彻彻底底属于他是什么意思?他们之前不是挺和睦的么?她都说了真心把他当兄长,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非要她整天围着他撒娇叫哥哥,和周家彻底断绝关系,以后只认他这一个兄长,全心依赖他,他才称心如意?
未免太霸道了!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正因为懂,所以更觉得不可思议。
抬起头,周嘉行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了碗茶,不过没有喝,茶水滚烫,热气氤氲,他的脸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过分,多不合常理。
难怪他权欲心不重,却参与到这场逐鹿中原的角逐之中。大概在他看来,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拥有他想要的。
就像他那天在永安寺供佛时说的,他想要什么,那就努力去争。
还有什么比天下之主权力更大?
他说到做到。
九宁浮想联翩,心中暗暗道: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总有一种底气不足的心虚感。
除了欺骗之后的负罪感,还有其他原因。
原来她杀了他那么多次。
九宁喝口茶,心里翻江倒海,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掺杂在一处,搅成一团乱麻,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怨非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总之,不是被仇家找上门的恐惧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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