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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鹅毛雪,雪地里却鲜血殷殷。
这一幕,是叶澜音蹲在苏绯织身旁透过端光镜看到的过往。
宴卿确实是死了。代替寇善死在了这一场战役里。
就像他曾经也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在战场上脑袋和身体分了家,究竟是身体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是脑袋觉得身体与自己分离徒然一轻?只是对于宴卿来说,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处的赫然不是与姜国交界的戈壁滩,而是一座斑驳的城墙。城墙上的匾额写了两个字,并不是他识得的字体。而他身边竟也空无一人。
他人生中遇到的诡异之事并不在这一两件,刚才那样的情况自己一定是逃不掉的,目下自己一定已经死了。周遭雾霭沉沉,宴卿想自己一定是到了阴间。其实向来他上一世也是去过阴间的,毕竟他因为那一世的杀戮在那儿受了八百多年的刑罚方才投胎。他发觉,在这一刻他首先想到的人竟然是莲生,他想自己死了或许就可以见到她了。而想到裴裳,他却又有些放心不下,可是无论他心中放下与否,他都回不去了。他不能再照顾她,也抱歉让她伤心了。她答应裴裳邀保护寇善周全,却忘记自己也应当妥善的回去。
他想起那时候奈何桥边的姑娘对他说的话:“前尘一切且做烟云散,饮忘川一碗百了终了。”
宴卿长叹息了一声,走上前去,那斑驳的城门似迎接他的到来,缓缓打开,露出城中荒芜的街道来。铺满尘土与腐枝落叶的青石板,一路铺向长长的尽头。关于前世的记忆他想起的不多,能想起的多是与临湘有关的故事,而这条路他竟没有印象,也没有小鬼前来押解他。他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往前走着,迷雾渐渐散开,前方混沌的黑暗中亭亭立了一个影子。
依稀是个姑娘,一袭赵粉色的襦裙绣着芍药,梳着简单的髻,背对着他提着一盏幽幽的灯。
那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他唤了一声:“莲生。”那人不动,余给他的依旧只是一个背影。冷风乍起,枯树叶子被重新卷上天空,哗哗直响。
宴卿看着那个背影,眸中忽然便变的有些悲恸,他张了张唇,才发现自己声音支离破碎。他努力的笑了笑,看着那个背影无声的流泪,良久,终于唤出那个与他分隔了一千多年的名字。
“临湘。”
那个窈窕的背影在听到这一声颤抖,却又饱含深情的呼唤时显然颤了颤,那女子提灯,缓缓回头,人面桃花。
那是一张与莲生一模一样的脸,却带着只有临湘才有的笑容。因为莲生不幸福,而临湘却不一样。转身时,风牵起了她的裙裾衣袂,她恍然一笑比桃花灼艳,她站在原地,定定将他看了好一会,在笑容之中泣不成声。谢泱欲要上前,她却提着裙摆飞奔到他面前,却偏偏又在他面前停住。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是谁?是宴卿……还是……”
他笑了 ,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有欣喜也有期待的眼眸,嗓音低沉
。
他说:“临湘,我是谢泱,我回来了。”
被唤作临湘的女子,忽然就用手捂住口鼻,似笑非哭。即使隔着冰冷的镜子,叶澜音也能感受到她心底的那份激动与喜悦。明明已经彼此失去了,却还能再一次相见。她是喜极而泣,带着不可置信。
忽然她周身一暖,原来是谢泱上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
“对不起,让你这么久都是一个人。”他诚心道歉,有心疼,也有无奈。
“是啊,那么久……我明明都等不下去了……”
谢泱环了环手臂,将她抱的更紧。他在她耳边温柔的笑着,说:“所以,换我来找你呀……”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用自己的袖子提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身上所着的早已不是兵甲战袍,而是一件男子居家的常衫。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无头绪,而临湘却用一双秋水剪瞳的眼睛看着他。他缓缓一笑,心也跟着暖了起来。伸手牵过她的手,眉宇间满是温柔。
他说:“我们回家吧。”
她点点头,笑靥如花。
牌匾上的锈迹缓缓剥落,露出两个字,芜国。谢泱与临湘携手走过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桃花将来路铺了满地。熏风拂面,灼灼的桃花开在树上,一团团,一簇簇。只听得他二人语笑晏晏,刹那间,人声鼎沸,灯火阑珊。
这是一个梦,一个美梦。是叶澜音借由一面叫做花水月的镜子,为临湘与谢泱的魂魄所编制的一个幻境。莲生魂飞魄散的那一日苏绯织来北邙山上找她喝酒,她看出他不高兴,便直截了当的问他。苏绯织对叶澜音向来没什么秘密,毕竟他自认自己是一个天上人间都少有的,光明磊落且英俊潇洒的仙。苏绯织认为,天界光明磊落的仙本来就不多,哪里还能他们如自己一般的苛求英俊潇洒。苏绯织对于叶澜音向来是有问必答,他对朋友本来就是如此。因此叶澜音问了,他便挑重点的一五一十与她说了。叶澜音听完颇有些唏嘘,原本苏绯织说给叶澜音听只是想让自己心里痛快一些,结果看到叶澜音全然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便觉得自己好像又招惹了一个□□烦。
“你别哭啊!”苏绯织本来就喝的有些上头,伸出手拭了半天都没能帮叶澜音把脸上挂着的一串泪珠抹掉。他便有些着急,酒意染的他两颊微红:“你父君要是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小爷我没渡成叶思惘,如今莲生也渡不成,小爷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叶澜音哽咽着把头埋在膝盖里面,大概也是不想在苏绯织面前哭,毕竟她来人间的这两年哭的实在是太多了。叶澜音道:“我是在想……如果苏越以后也不记得我了……我……我……我该怎么办……”
听叶澜音现在的声音,苏绯织好怕她哭下去就变成另一个孟姜女,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安慰道:“想要成全临湘的心愿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所谓的成全,其实就是用这面跳出天地外不在五行之中的镜子,为他们二人造就一个美丽的梦境。苏绯织暗示叶澜音在莲生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将她的魂魄收入镜中,在那面叫做花水月的镜子里替他二人造了一座城。临湘的魂魄在镜中不过等了数月,待宴卿战死沙场时,便也是用这面镜子拘了宴卿的魂魄,将他送入了幻境之中。
第二章 水月()
镜子是苏绯织给到叶澜音的,他不明显参与,是不想承认自己确实是有些心软。他是个仙,理应不可多有那些凡人才有的情绪。他教会叶澜音一句口诀,让她抹去那个男人作为宴卿时的一切记忆。毕竟这一世的宴卿已然有了裴裳,即便他与莲生在这幻觉之中相守,却难保不会思念与担忧着他生前真正的妻子。苏绯织意在还给临湘一个完整的谢泱,做到这一步他觉得无论是临湘还是谢泱,都终得一个完满了。
老槐树上玲琅满目的挂满了一对又一对有情人的姻缘牌子。芜国人的善男信女们普遍认为,将写了自己与爱人名字的姻缘牌子抛向这颗姻缘树,牌子挂的地方越高,证明这一对有情人越是恩爱,越能幸福。花水月的镜面微波荡漾,叶澜音瞧见,那颗槐树最高的地方挂着的牌子,温柔镌了两个人的名字。
谢泱,临湘。
笔走偏锋,应当是谢泱的字。
叶澜音望着镜中的那些景象一阵唏嘘,她忽然又开口,用似嘱托又似恳切的口吻同苏绯织道:“如果我和苏越到了那样的时候,苏绯织你也帮我造一个幻境好不好?”
她说的认真,苏绯织明白叶澜音说的那个时候,是苏越死去离开她的时候
。只是无论是莲生还是谢泱,他们死去都尚且余有魂魄,而苏越……苏绯织想,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能给她造的那个幻境,只怕连那个幻境里的苏越都只是一个幻象。
叶澜音多有感触,是以心情看起来要比苏绯织还要不好,她拿着酒壶还欲喝酒却被苏绯织伸手挡下。苏绯织一歪脑袋,眼风往亮着灯的小屋挑了一挑,有些疲倦,但疲倦的时候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多了一些温柔,苏绯织看叶澜音一眼:“回去吧。”
而他心里想说的却是,你有万万年时间与我喝酒,那个人能陪在你身边的时间如今却是比莲生的期限还要少。苏绯织起了身,伸手将叶澜音从草地上拽起来,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