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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不怕挨朕的责骂?”刘彻转眼望向一旁的卫青:“方才你怕得罪人一直未言,如今这大殿上已没有了外人,不妨坦白地讲出来吧。”
卫青闻声拱手揖礼道:“臣以为此事,陛下心中已有决断,臣实在不便妄言。”
“朕明白你的意思……”刘彻深深叹了一口气,攒眉道:“这李广是让人头疼,可博望候张骞也确实是没给朕争回脸来。还以为他对漠北地形了如指掌,恰好可与李广长短互补。”
“分兵合围,有时是讲究些默契。”
“不说了,越说越叫人头疼。”刘彻抬起头来向着一旁的霍去病,强挤出一丝玩味的苦笑:“你倒是算争气,和你舅舅一样,从不让朕下不来台。”
说罢,他转眼望向一旁的卫青,轻声道:“那件事,让他去办吧。朕今日着实有些累了,你们退下吧。”
霍去病还没弄清是什么事,便与卫青一同行礼,退出了大殿。
“舅舅,陛下究竟交代了什么事给我?”刚一出朝露殿,霍去病便迫不及待地问询道。
“浑邪、休屠王两战两败,如今已丧失河西,单于得知扬言要严惩二人。二王惧怕又无路可投,前几日派使者到边境乞降。如今二王号称手中仍有十万余部众,陛下恐其中有诈,令你速率一万骑兵前去受降。”卫青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可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你……没有问题吧。”
“自是没有问题,去病当仁不让。”霍去病一听要去河西会一会那惨败遁逃的浑邪、休屠二王,眼中的光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去病这几日恰有些烦心事,正愁没机会出去走走。”
“虽是受降,但敌众你寡,也或许会生出许多变数来……”卫青攒眉关切地望着他:“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这一路上凡事都要小心些。”
“去病明白!”霍去病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喜出望外。
比起在亭台楼阁间,成日无所适事,还因儿女私情徒增烦忧,军营中确实是忘却烦恼的好地方,长途行军的疲惫,更是医治胡思乱想的良药。
“若是手边没什么事,最好早些动身。”身边人轻声叮咛了一句。
“去病明日就能走。”他也不细想,忙不迭答道。
面前人沉静的眸子望着他,停顿须臾,忽然开口问道:“你打从河西回来,可曾回过家里吗?”
霍去病微怔,原本清亮的眸子愈渐沉了下去,凝着眉头轻哼了一声:“回去看过一眼。”
如今有了自己的府邸,他自然是能避开便避开那个让他不曾感受到一丝温存的家。他厌恶那个对他既是冷漠又是畏惧的养父,同时也有些怨恨自己那个木讷柔弱、唯命是从的母亲。更加憎恶的,却是自己永远尴尬见不得光的出身。
“今晚回去吃一顿饭吧。”
“可若是明日离京,今晚我还要收拾行装,只怕……”他仍想要极力推拒。
“我与你一同回去。”他忽然抬起手来,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就像以前,每次送你回去一样。”
霍去病抬起头来,凝视着他温柔的目光,只觉得血脉处的坚冰被慢慢融化,流淌出久违的汩汩的心音来。这让他不禁想起多年以前,他每一次站在门外高悬的灯笼下,静静地守护着他一次又一次踏进那个冰冷的家门。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似乎永远不能拒绝他。
像是无法拒绝春回大地,万物生长。
第241章 海棠()
夏暑已逝; 秋夜微寒。长安街头也愈渐清冷; 徒留清冷月辉下十里海棠。
灯火阑珊之处,那潦倒的身影摇晃在酒家的高阁之上; 半梦半醒间嗅着和风而来的花香; 手中的酒; 一坛又一坛地空。
“再给我来一坛酒……”
“张大人; 这……”
“你当真以为我如今已付不起酒钱了吗?”话音刚落; 几枚钱币“叮当”落在花梨木的桌案上,那人醉醺醺道:“给我再来坛上好的桂花酿。”
店小二看着着实犯难,那几个寒酸的铜板别说换一坛子上好的桂花酿了,就是连普通的浊酒; 也换不上一坛子。
慵懒趴在柜上的掌柜忙跟他使着眼色; 小二左右为难,却始终不敢上前去劝说眼前的失意之人。
京城中皆知博望候第一次出征便吃了败仗; 不仅自己被判了死刑散财抵命,还被革除了爵位; 也害得李老将军又错失花甲之年最后封侯的契机。
十三年在塞北的苦寒换来的区区一顶世袭的爵位; 在手中还未捂热,就这样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败绩,烟消云散。
盛衰何常; 强弱安在,是谓如此。
掌柜有些不耐烦了,又冲着小二猛使了几个眼色,让他快些将眼前人打发了。
小二忐忑了半晌; 方才踌躇着正要开口劝说,身后忽然想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可还有上好的桂花酿吗?”
眼皮一直耷拉着的掌柜闻声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来人,玉冠高束下一袭锦绣长衫,面貌俊朗,温眉润目,带着满身不言而喻的贵气。
“有是有的,只是小店要打烊了。”掌柜认不得眼前的人,但做酒水生意的,本就是阅人无数,一看便觉得眼前的不是哪家高府显贵,便是豪门强绅,说话也不禁客气了起来。
“无妨。”那人的声音很轻,可一字一句却有着叫人不敢忽视的分量:“你且帮我备上两坛子好酒,再要两只碗。”
话音刚落,一枚硕大的金锭子落在案上:“今夜,我与张大人包下这里赏月了。”
掌柜的一见到金锭子立马喜笑颜开,忙将金锭子收入囊中,招呼着伙计:“快快!快给大爷把酒都备好。”
坐在廊上落拓潦倒的张骞,方才缓缓地转过头来,只见灯影之下,那人一身青衫孑然而立,身后是长夜星火中,无尽的海棠花影。
酒很快便被送到了面前,张骞低下头去,看着那刚刚启坛的桂花酿中,自己满脸疲惫又失意的影子,苦笑一声道:“未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将军。”
话音一落,旁边的伙计与掌柜,均瞠目结舌。
谁能想得到,眼前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男子,竟是那驰骋漠北,战功赫赫,在长安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卫青。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拜见大将军。”掌柜吓得颤巍巍地拉着伙计,赶忙跪下身去叩拜。
“不知者无罪。”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如同窗外的夜风,没有半点惺惺作态的傲慢无礼,却也全然不像是一个连年征战的军旅之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张大人单独呆一会儿。”
“自然!自然!小的们这就告退!”
要说还是掌柜的脑子机敏,一见这情形自是不敢再逗留片刻,忙扯着伙计出了店,还不忘关好门窗。
店内更加安静了,张骞起身来缓缓走到卫青面前,正要俯身叩拜,却被他一把拦住了。
“只有你我二人,何须行此大礼。”
“满朝文武,九卿以下者见大将军亦行叩拜之礼,子文如今已是平民之身,礼数更是不敢废的。”
“若是张兄皆应循礼数,只怕今日这酒,半杯都喝不得了。”面前人的声音清浅:“如此好的月色,若是自斟独酌,岂非失了些意味。”
“是子文失礼了。”张骞苦笑一声,起身抬手请君上座。
“长安的海棠,一年中总是这重阳节前后开的最好了。”面前人落座后,遥望着窗外无尽的秋夜中映着月光被清澈的秋风,纷纷垂落的胭脂色的海棠花雨,不禁莞尔笑了。
“此花又名断肠花,摧心又断肠,当真算不上什么好花。”张骞苦笑道。
“竟有如此说法……”卫青闻声轻叹浅笑,抬手为自己的碗中斟了满满的一碗酒。
“如此繁华簇簇的天姿国色,却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香气。”张骞转首望着窗外枝头上靡靡的夜色,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香气就好比是花的声响,雁过留声,既然如此努力地绽放,总是要留下一缕清香在这世上的。否则便是枉来这世上走这一遭,白白地做了陪衬在别人脚下的红泥巴。”
卫青知道他是借花抒愁,便也没有出声,只低下头去缓缓地喝了一口酒。
张骞也抬手饮下了满满一碗的桂花酿,长叹一声:“大将军今日前来,可是受了谁的托付吗?”
“张兄果真慧眼如炬。”卫青轻声道:“陛下托卫青来抚慰张兄,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