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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心上像是被她三言两语硬生生地插上了一把锋利的刀,远山一般的眉毛紧蹙,隐忍的薄唇轻颤,颔首冷声应了一句:“此乃卫青私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卫青告退。”
说罢,撇下平阳一人,头也不回地径直向清凉阁而去。
平阳的身子不禁有些倾颓,向后退了半步,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他从未用过如此决绝的口气跟自己说话。
他生性温柔,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语意温软,谦卑恭顺的。
可方才那一句,语气那样的冰冷。平阳觉得,他似乎是有些恨自己一直以来对李鸾的纠缠不休了。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平阳自言自语地嘤咛一句,声音融化在拂面而过的热风里,空旷无人的前殿无人听见。
你要我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一个女人和皇帝生出嫌隙,把出生入死换回的功成名就与大好的前途就这样白白断送了吗?
平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为你,我便也不怕去吧这个坏人做到底了。
卫青刚进清凉殿,刘彻就把自己想法完整的说给他听。
“原本应该让公孙贺去的,他是太仆,掌管国家的车马,位列九卿。可朕最近想要他着手与统计边境六牧师苑与长安天子六厩,究竟有多少马匹够得上战马的规格。既然你的金印紫绶还在身上,便替他走一趟吧。钱的事情不用考虑,朕打算提高征收算赋,为治库兵车马之用,从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一算,向上再加三钱,以补车骑马。”
“诺。”
“国家太大,事情总是千头万绪。我们一件一件来理吧。”刘彻说罢,抬头望着卫青微凝的双眸。
他平日里虽也是低眉顺眼的,可是眸子中却藏着怎么也藏不住的星月之光,可今日看他,却觉得像是可以隐去了往日的神采。
“怎么了,仲卿?”
“没什么……”
卫青从清凉殿中出来,只觉得步履有些沉重。李鸾的事情,他终究是很难向刘彻开口,却也不想对他开口。
说是他自私也罢,他实不愿意再生出什么变数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独自彳亍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望见远处疾疾而来的常侍郎东方朔,两人见面都略微局促了一番,既而尴尬地相视一笑,抬手拜道。
“将军这是要回去了吗?”
“陛下命我去一趟河东……”卫青有些漫不经心,声音也清浅:“卫青告辞了。”
说罢两人拜别。
东方朔望着卫青渐渐远去的略显萧索的身影,莫名地长叹了一口气来,掩于袖中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那片清凉的玉髓。
远行的消息自然也是瞒不住的,关内侯服的下人们为卫青收拾行装时,李鸾便也得到了消息。
她匆匆赶来时,卫青正于书房中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刘陵送来的匈奴东南部的舆图,见李鸾神色慌张地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他们说将军要出征?!”
这侯府中的人传话传得也不甚疏漏,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了。可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和,却也是让卫青有些哭笑不得。
她心中果真还是有他的。
“别听他们瞎说,哪里是出征,只是奉命去河东走一趟。”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指如玉一般凉,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李鸾闻声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抬眸间却看见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赶忙回避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可被他紧握着的手却并没有抽离。
“不管是去哪,你都记得珍重自己,不要再……”她说着却顿住,心中不禁想到了胭脂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眉宇一颦轻声道:“你骑青鸾去,让它跟着你……不要再叫人白白担心你了。”
卫青微笑,轻轻摩挲着她羊脂玉一般细腻触手生温的手背,终未言语。
此时无声,已胜有声。
第147章 星移()
卫青离开长安的第七日,李鸾的心似乎也早已不在长安。
河东的事情千头万绪,虽说是奉旨带着皇饷去买马。但自马邑之谋失败之后,汉匈均封锁了边境,互不贸市,使得河东的马市中良马的价格一路飞涨了起来。
据说够得上战马规格的马匹,在市面上也已经可以卖到七、八百金一匹,更别说那些特别优良的种马,只怕三五倍也不止。
国库毕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什么事情也都讲究一个成本,自然是用最少的钱换最多的马匹才最为妥帖。
朝廷的官马是有一套完善的养马制度与等级制度的,中央设立“太仆”是国家掌管车马的最高机关。太仆位列九卿,另外设初太仆丞外,还有下属养马厩的令、丞或长、丞。
先帝时,西北边郡养马范围扩大,又在边郡地区增设了六牧师苑令,每令之下,设三丞为辅助。
此外,中央的一些部门如廷尉,也辖有一定数量的牧场。在郡县也设有主持马政的官吏,称马丞,诸侯国则设“仆”官,下领“厩长”及“厩丞”,负责马政。
中央到地方主持马政的机构和官吏,平时与传驿系统相结合,战时则向军队提供战马。官马场的分布一在京师及近郊,一在边郡地区,尤以后者规模最大。
京师的天子六厩,专供皇室专用,边郡六牧师苑令所领36所马场,集中在天水、陇西、安定、北地、西河、上郡等地,供军马之用。
文皇帝时,便有匈奴人入境上郡,盗取御马而去。
对于马匹的等级,自然也是有着严格区别的要求。
战马不比走马与驮马,是士兵用来冲锋陷阵时才会骑的,身高与牙口都不能查一分去,太差质量的马匹又不能入编战马,勉强从河东取回,也是没有意义。
这差事难办,并非是一手交钱一首交货的买卖,既要想办法压低市价,能够得足够的战马,又不能行压价征收,挫了那些饲养贩卖民马的商户的热情。千千万万的马匹中,还要仔细挑选符合规格的战马与种马,一一列编在册。
如此向来,只怕这一去,一整个夏季都是见不到了。
虽然司空见惯了离别,可还是一样的让李鸾又魂牵梦萦之感。毕竟他们相聚的时间太短,分别的时间却又太长。
许多事情,许多疙瘩,终究是没有摊开来说。
李鸾是有些后悔,就让他那样走了。
她望着那满园她为她手植的桃花林簌簌落了,池塘中的菡萏也从荷叶低下偷偷露出了尖角,夏季悄然来了,远方却还是没有传来他的丝毫音讯。
李鸾忽而觉得自己似乎有回到了五年前的模样。
她总是在等他,等着他可以回家。
这想法让李鸾自己也不由地有些紧张,觉得自己像是倒退回了从前了一样。
于是她开始去卫青房中看上的经史子集,一遍一遍地翻阅,最后直到滚瓜烂熟,可那个人似乎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挣扎无用,她心里惦他,想他。
小璞从侯府门前匆匆而来,见李鸾百无聊赖地握着一卷书卷坐在凉亭之中,柳絮飘摇弥漫在池间,暖风徐徐抚过面庞,高枝之上蜂拥一般的蝉声又起。
“姑娘热吗?”小璞问道。
李鸾没有抬眸,只轻轻摇了摇头。
“长安的夏季似乎比草原上要热。”小璞觉得日头是有些烈了,忙问道:“姑娘晌午不歇息会儿吗?”
李鸾摇头。
别说晌午,就是夜里望着窗外寂寥的星空,却也总是辗转难眠。
“姑娘要不出门去转转,长安城中,姑娘不是还有些朋友吗?”小璞说着从袖中一把了不知道是什么物什,抬手见在李鸾的眼前一晃。
李鸾只觉得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翠绿从眼前划过,目光凝结了须臾,闷热的暑夏里却像初春的惊蛰一般,后背竟生出一阵凉意来。
“你……你从哪儿来的这玩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想要强掩内心的慌乱。
“方才有人送来的,说约姑娘落在他那里的东西,给姑娘你还回来,另外想邀姑娘一叙。”小璞笑语晏晏,一把抓过李鸾的手来,将枚碧得透彻的玉髓物归原主。
李鸾只觉得掌心像是躺了一块烙铁一般,灼得生疼,却又不敢轻易丢弃。只得怔怔望着那掌心的翠绿,须臾轻声问了一句:“他说在哪里?”
“东篱。”小璞没有看出李鸾脸色的异样,笑盈盈着答道。
黄昏,东篱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