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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见那罐子,色泽变化,由深至浅,到罐口处几欲透明,虽不及宫中御贡青瓷那般浑体温润通透,也是如冰似玉,青秘欲滴。
沈珍珠赞了个好,又道:“也亏得我回来了,你这酒再存几年怕是会淡了。弟弟,美酒还是以陶罐封着最能保持原有芳香,青瓷虽难得,盛酒却不合宜。你这是要买椟还珠、舍本逐末啦。”
沈天青摸摸脑袋:“看来贪欢好酒也要学问,赶明儿我就跟着姐姐学。”当下将泥封启了,正欲斟上,却见桌前一套缠枝白地青花酒杯,不禁皱眉:“这等好酒,怎么配这么个俗东西。去取翡翠杯来。”
一色正阳翠绿酒杯,满上梨黄玉液,正是青中带白,白中夹翠,如太湖池水映着柳色倾入了酒盏之中,有潋滟盈盈之感。
沈珍珠说不出地喜爱,循着酒香,众人也纷纷称好。沈易直道:“哼,别的不行,玩把式倒精。不说不说啦,大家动手。”
沈珍珠很是欣喜,斟酒敬过父亲和沈夫人,又与众人举杯寒暄,杯杯俱是满斟满饮。一顿饭过,醉意上来,只得由落微扶着回了房间。
沈珍珠难得饮酒,如今佳酿下去,后劲非凡,窝在被中沉沉睡了四五个时辰,醒来已近人定时分。她叫了声落微,见落微从铜炉后转过来,道:“小姐醒了?我拨一拨炉炭,醉酒后最容易着凉,小姐可觉得冷?”
沈珍珠摇头:“骊歌呢?”
“奶娘带着,小姐放心,我刚去看过,才吃了奶刚睡去。想想那雪慎师父给的药果真见效,才服了两粒,骊歌公主的胃口好了许多,也精灵了许多。”
沈珍珠点头,又感怅然。“那两日净顾着逃走,却忘了问问雪慎是在哪个庙里,回来了也好让父亲去随喜一番,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可怎么好。”说罢又摇头自语:“瞧雪慎师父模样,恐也不在意那些。”
“是呢。那小和尚和小姐一样,都不是世间俗人。”落微噗呲一笑:“小姐,我留着白粥,酒醒了好歹喝点,我去给你端来。”
沈珍珠道了声好,又将那碧绿葫芦递给落微:“拿去给骊歌贴身带着,给奶娘交代下服药的时间。”
落微接过,见那葫芦当中以莹粉色丝线系住,两边各编了个精致小巧的十字结,煞是可爱,丝线长短合适,正好挂在婴儿颈间,不由得赞道:“真好看,小姐的手真巧,我这就去。”
沈珍珠睡得后脊微微泛疼,起身披上裘袍,至窗前推开窗扇。夜里寒风扑面而入,树尖一轮圆月却澄亮着,照得霜覆大地一片如雪似银。
月华流转下,沈珍珠瞥见妆台上的铜镜、妆匣、木梳、头钗、手钏、甚至耳饰等小物件,俱是自己少时所用,如今回来竟半分未动,模样位置一如当年。不禁感叹韶光易逝,日月如轮,物事未转,而今人非昨。古语言: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想必说的就是这般吧。
沈珍珠用过白粥,自觉胃中翻涌好了许多,复又躺下。睡了半个下午,此时酒劲退去,却无甚睡意,只得辗转起来。未及半夜,便听得外间呼喊声此起彼伏。
沈珍珠慌忙起身着衣,刚将中袄套上,却见落微跌门而进,叫道:“小姐,快走!外面来了好多人,敢情是捉我们呢。”
沈珍珠跳下床来,循门见外间漆黑之中,一片火光跳动,叫道:“不好,骊歌。”自顾不上穿鞋,向外奔去。
骊歌房间不过右行两间,沈珍珠须臾便至。却见其时已门扇大开,两个奶婆子倒在血泊之中,床榻之上并无襁褓,骊歌已不知所踪。
沈珍珠双膝一软,扶在门槛之上。又见起火之处乃前院正房,嘶声叫道:“父亲……”
前院早已乱成一团,火光之下,见甬道、院阶、回廊上,处处俱是家丁尸体。一队队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持明晃晃的大刀,出手既快且狠,如入无人之境。
落微将沈珍珠按住,伏在院中山石之间,小心移动。堪堪到父亲房外,便听得里面呼喝之声:“说,你沈家的宝贝在哪?”
沈易直显是受了伤,声音断续之间若有若无:“沈家的宝物已献给当朝,天下皆知。”
“哼,可是朝廷说宝物失落了,是在你宝贝女儿身上失落的。我就不信,你当初献宝贝送女儿,如今女儿回来了,宝贝没回来?”
“你若不信,我也没有法子。”
“那好,你沈家的宝贝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不过是个贵重点的玩物,哪里有什么秘密……”
第10章 南沈北祁3()
“沈易直,别不识好歹!”
“你问问她,我可有虚言。”
沈珍珠心念方动,正想屋子里的她是谁。却听那人道:“不错,师弟。我跟了他二十年,那宝贝我见过,黄金所铸,嵌之宝石,说是个吉祥物尚可,确实看不出什么特别。”此言一出,沈珍珠和落微俱是一惊,竟然是她。
这人正是沈易直的二夫人,只是二十年来,只知她是江湖卖解出身,却从未听说她还有师弟。
两人惊惶未定,想二夫人功夫已是不弱,不知他师弟如何,此刻又如何能救得父亲。未及,又听二夫人道:“沈家世代文官,料想不会隐瞒。我们再去问问沈珍珠,她带着宝贝在宫里住了多年,会不会瞧出点什么。”
那师弟道:“好。独孤翎的人也在找她,我们可要抢在前面。”
二夫人道:“那是。我们去那丫头房间。”
沈珍珠与落微隐在门后,不敢啃声。待二夫人与其师弟走远,沈珍珠方摸进房中。“父亲……”
沈珍珠见老父只着一件安寝单衣倒在冰凉地上,额边淤青,面色如纸,急呼道:“父亲,你哪里受了伤?”
沈易直见是爱女,忙道:“快走,抱了骊歌,快逃出去。”
沈珍珠眼泪簌簌而下:“我不走,父亲,我连累了你,骊歌也不见了,他们要的宝物也被我弄丢了。我护不住沈家宝贝,也护不住你们,我不要走!”
“珍儿,你去,快去将我案上的墨盒拿来,去。”沈易直急道。
沈珍珠不明如此紧急关头,父亲执意要那墨盒作甚,她依言取过,放在父亲手中。
沈易直由中取出一物,道:“献给朝廷的并不是沈家真正的宝物,真的在这里。”
沈珍珠闻言大惊,见父亲取出之物,竟是一把石头打造的莲花。
那石莲不过手心大小,花瓣参差不齐,叶梗弯曲难分,造型丑陋,做工也十分粗糙。
沈珍珠奇道:“这……这是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莲华哪。”沈易直道。
真正的莲华?沈珍珠还记得当年进京时带着的宝贝。
——那莲花长约一尺,拇指粗细,莲瓣繁复精致,通体金光灿烂,刻有梵语铭文。更为难得的是,柄端嵌着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蜜黄猫眼石。
为那东西,皇帝派了一万大军随队护送。待得进了长安城,入了大明宫,她将那宝贝献给帝王。帝王把玩过片刻,龙颜大悦,亲手为她戴上凤冠,披上霞帔。帝王对她说:“你是名副其实的大唐国后,是朕最中意的皇后。”
而那宝贝,竟然是假的么?
沈易直沉声道:“非是为父有意隐瞒,冒杀头之罪献上假的。实在是这真的太不像……”
“当年,朝廷得闻沈家有宝,圣上问过半句,我便知晓意思。什么宝物不宝物的,都是身外之物,为父不在乎。只是这么个东西,即便献给朝廷,恐朝廷也不相信。无可奈何,我只好花重金,秘密请工匠打造了一柄。其实真正的莲华,却是这不起眼的东西。”沈易直道。
大成若缺,大直若屈,可惜世人往往被外相所迷。
“父亲,这宝贝有什么用?”沈珍珠问道。
沈易直摇头不语,却听落微已在外呼道:“老爷,小姐,快走,火烧过来了,快出来。”
其时正值寒冬,冰天冻地,大火初起时慢,腾烧起来却快,不过片刻时当,已闻得房屋连片吱呀倾倒之声。
沈易直长叹一声,将石莲放在沈珍珠手中:“这东西沈家传了百余年,祖宗所赐,虽不知晓功用,也不要随意失了。天青指望不上,珍儿,我将它交给你,带着快走!”
“不,父亲,我们一起走。落微,快来。”两人欲搀扶起沈易直,奈何其受伤在前,又在寒地里躺了大半刻钟,双腿竟已无知觉。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