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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去。”雪慎凌空一指,“反噬会要了他性命。”
独孤翎再喷出口鲜血,他仍在催动摩地尼杵内力。莲华的光华极阴极寒、极深极静,它摆动着,似乎很喜欢这种纯正罡气。
独孤翎已被莲华包裹其中。血滴淌下来,是一片妖异的红。
“莲华的能量大如虚空,稍有贪染之心便受持不住。”雪慎双手结印,将那光华吸入自己掌心。
“师父,有些人救不了,你快走,不要……”骊歌急道。
雪慎已融入光华之内。
他根本不曾练过摩地尼杵,他习练的只是法门寺最基础的内功。可是,最开始的也是最后的,最基础的也是最高深的。
心念正,魔难侵。
雪慎竟然能受持住莲华的力量。
独孤翎父子脱开了身。
冰川发出细碎的声响,如蛛网般撕开口子。
冰堡快塌了,骊歌舞动凝霜长剑,守护在雪慎身边。
雪慎的眉心闪闪发亮,眼睑霜华凝结,侧面望去,有一片耐看的阴影。骊歌什么也不怕。哪怕下一刻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让武林沸腾了百年的祁门与沈家至宝,不知蕴藏了多大能量。这能量,正源源不断注入雪慎体内,究竟能成就一切,还是摧毁一切?
夜,如此皎洁,又如此漫长。皎洁如骊歌的守候,漫长如守候却永不得回响的心。
“师父是佛陀的示现,师父的爱,是平等一切的。”雪慎说过。
“他们的爱与世俗的爱不一样。”伊湄说过。
如何不一样呢?那时伊湄没有回答。
而到了此刻,骊歌才明白。雪慎对独孤翎、对自己、乃至对天下众生,都是平等的,都是一般的,无有爱憎差别。
一切有情无情,不论善缘违缘,都只是师父眼里需要慈悲恩泽的芸芸众生。
第74章 京城生变1()
(一)贪为祸
骊歌醒来的时候,房中无人。
凝霜剑搁在眼前几上,泠泠放着寒光。
被子里是很暖的,骊歌的额头还有些烫。
她伸手摸摸自己脸蛋,狐疑地想:冰堡塌了吗,我又是被救回来的吗,难不成我又给师父添了麻烦,师父呢?
想到雪慎,骊歌被子一掀,跳将起来。躺了两天以为身子无力,这一跳使个大劲,呯一声碰在床角,额头磕出个包。
“哎呀,额……”骊歌揉着额头,正呲牙咧嘴。房门推开,雪慎已进来了。
“小孩,在干什么?过来,把药喝了。”雪慎说。
碗盏里是冰莲熬制的汤水,形相变了,性却无别,还像冰莲一样,蓝盈盈的散发光采,纯净无染。
“啊,很好吃的样子耶。”骊歌接过碗盏,傻乎乎地笑。
雪慎的手指更加莹白,不逊于羊脂白玉碗盏,骊歌有一瞬间的失神。雪慎就坐在她的对面,通身仿佛淡淡光华。
药很苦,骊歌皱了下眉,屏气一口吞下。她笑盈盈地把碗盏递给雪慎。
“嗯,乖!”雪慎赞许。
骊歌心里甜滋滋的,她捧着脸:“师父,后来莲华怎么了啊?我是怎么从冰堡出来的?还有那两个乱臣贼子呢?”
雪慎道:“冰堡塌了,莲华的力量在我体内,让你走你偏不,我只好把你拎出来。独孤翎父子早逃出去了。”
“哦,原来师父又救了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呢。呵呵呵……那师父是不是比以前更厉害?会是天下第一吗?”骊歌问。
雪慎也微微笑:“你想成为天下第一吗?”
骊歌点头:“嗯……想吧,那很威风的样子。”
雪慎的声音很远:“权势、名位、财富都是生灭法,天下第一有天下第一的威风,也自然有天下第一的烦恼。小孩子,这世间一切得到的都会失去,记住,不要被外物所转,只有智慧是真实的,能解脱贪欲,看到真相。”
骊歌迟疑一会,又问:“那……师父不许生气啊,追求权力财富固然是贪心,追求成佛得道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种贪心啊?”
“为度众生愿成佛。成佛得道并不是为了自身清净,是为了众生哪。小孩,人只有完全利他,才能感知到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快乐——极乐。”雪慎说。
只有完全利他,才能感知极乐。骊歌似懂非懂。
天下第一不重要,没有不求,有之不拒。有与没有,都不过是救度众生、弘法利生的凭借不同罢了。
哪里有过自我呢?
去掉了自我,一切痛苦执着自然无处生根。
骊歌突然觉得眼前的雪慎比以前还要静定,还要空远,还要了然。
一个完全无我的人,我又如何触摸得到呢?
四大假合,五蕴本空。我的一举一动,他并无喜好偏爱;他的为与不为,只依是否如理如法。
而我以贪染之心执求爱慕,会不会越走越远,终归缘断?
骊歌很聪明。
少欲淡然之人,心是通透的,是灵性充满的。
但无论如何灵性充满,骊歌的睫毛,也有一瞬间的濡湿。
难过是有的,她还有所期盼、有所渴求。
但也只一瞬间,她又恢复如常。
她决心把情意收摄起来,不再咋呼呼地黏着雪慎。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雪慎的声音很好听,那是讲经说法、接引众生的,不会属于她吧。
骊歌只好摇头,抬起眼:“没有了。”
“过段时间我会回法门寺,有些事必须回去了。你若在这住得惯……”
“不,我不。”尽管收摄心意,尽管别无它求,她还是想跟着他的。只要不胡闹,只要不粘著,如何不能跟着他呢?
“听话。”雪慎说。
“我不,师父,如果你愿意,骊歌愿生生世世为你护法。”她很任性。
骊歌的话令雪慎霍然一遽:原以为小孩心性,变化不定。却不料已如此坚定了么?
“师父,有的事我知道。我尽量做到如理如法,和师父一样清净梵行,绝不会让师父为难,我说到做到。”骊歌说。
她不曾辞亲出家,又何须清净梵行。她该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期待,自己的世界。
雪慎不同意:“别任性。”
“师父,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分寸的,我会有清净心,我……”骊歌央求,几欲哭泣。
她实在太聪明!五识敏则法尘甚。当年,不是我把她塑造成这般么?真不知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雪慎终究没有回答。
冰堡禁地塌后,山庄里的暖泉似乎更加澎湃。未到春来,便催生了满山漫谷五颜六色的花。
祁千儿等不到承诺的符咒,急匆匆地要自己出去找寻。而骊歌执意要跟着雪慎,早早收好了包袱。只有沈珍珠姐弟,倒安心留在了庄里。
祁千儿一则要南去江西,二则她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喜与人同行,照顾他人,是以出庄不远,便与雪慎、骊歌分道扬镳,一骑快马去了。
雪慎与骊歌倒不慌不忙,沿官道去往陕西。
开春不久,梅花未落。长江以北,草木尚裹于严霜之中,官道上往来不多,显得凋敝,亦很安静。
骊歌喜欢这种安静。
自上次下定决心,她便收敛很多,不再叽叽喳喳缠着雪慎问这问那。她只抿着嘴,默默跟着,心满意足。
其实,只要有雪慎在身边,她的心就是静定的,就是安稳的。
昔日二祖慧可问初祖达摩:“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初祖说:“将心来,与汝安。”
二祖寻罢,言:“觅心了不可得。”
初祖曰:“我与汝安心竟。”
二祖遂安。
我也只是心不安稳,亲近善知识罢了,与男女情感全不相干。骊歌默默暗示自己。
行待几日,出了西北,快进入中原地区,却见大队大队的难民老幼相携,逃出城来。
骊歌迎上去:“大婶,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那妇人慈眉善目的:“姑娘啊,别往前去,战火起了……”
话未说完,见骊歌身边的雪慎,疑道:“你与他是一路的吗?”
第75章 京城生变2()
“是啊。”骊歌点头,“这是法门寺的师父。”
却见那妇人白眼一翻,不说缘由,一甩手便走了。
骊歌感到莫名其妙。
雪慎复拦住一老者,欠身道:“老人家,请问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那老者上下打量雪慎一番,出言更加火爆:“哪里来的贼和尚,呸,晦气。”竟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