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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瞧瞧。”
叶楷正接过那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一看,里边的英文笔记按照日期写得工工整整,字迹亦是娟秀。倒是封面上廖星意三个字,却是颇有风骨,硬朗颇似男人字迹。
“人家这么厚的笔记,怎么说送就送你了?”叶楷正的指尖从那三个字上摩挲而过,沉『吟』说,“你拿什么谢谢人家?”
“廖姐姐说她用不上啦。”文馨答,“我还问她呢,不是还要复习吗?博和医校不是很难考吗?她就说,难考也就考一考,再说了,中国这么大,也不是只有一所医校,博和考完她也会去北平再考,总能被录取的。”
左手无意间拂到了鸡汤面的碗上,溅出了几滴汤汁,叶楷正却全无察觉,只重复了一遍:“她说要去北平上学?”
“哎,二哥你怎么了?”文馨终于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博和很难考你不晓得吗?那些预科生都是做了这样的准备的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楷正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铁青,一言不发地去了二楼书房。
文馨有些吓到了,呆呆没作声,半晌才望向肖诚:“我说错什么了吗?”
肖诚停下脚步,抚慰地笑了笑,低声说:“四小姐别担心,督军不是生你的气。这些天……外头压力太大。”说完他便紧跟着长官,进了书房,掩上了门。
叶楷正显然余怒未消,伸手解开了扣子,低头翻着文件,沉声说:“听到小四说的吗?”
“听到了。”肖诚赶紧跨上前半步,笑道,“督军,这哪是什么大事?廖小姐想考博和,不管考没考上,您让她考上不就行了?”
叶楷正听了,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小子,也学会这一套了。”
“前阵子大帅留下的那些遗产,您不是让人捐了好些给颍城的学校吗?博和也拿了不少。”肖诚『摸』『摸』鼻子,“一个电话的事。您不用担心。”
“我倒是不担心她考不上。”叶楷正轻轻叹了气,“只怕她对我成见太深,连这两江的学校都不愿意去考。”
肖诚无声地笑了笑:“您这是……关心则『乱』了吗?”
叶楷正抬了抬头。
“一则,廖小姐的兄长马上要回来,今儿这个年,廖家是在颍城过的,老爷子来了哪能让她胡闹。二则,那件事也快要翻篇了。”
他如何不晓得那件事马上要翻篇,可是筹谋那么久,亦是忍气吞声那么久,他着实有些不耐了。其实在那次见面后,他还见着星意一次。那会儿学生又是在公署门前静坐,他的车在侍卫拥持下驶过街道,一眼便瞧见她坐在同学中间,那样冷的天气,穿的也单薄。他慢慢放下了玻璃窗,那个瞬间,也确信她瞧见了自己。可那种眼神是冰冷入骨的,仿佛一把刀,直直地刺进来,又拔出去,全无温度。那个时候,他便晓得了,这才是形同陌路。
陌路得久了,他便有些没底。今儿被文馨一说,更是『露』怯了。叶楷正无言地捏了捏额角,示意让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肖诚悄悄把门带上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叶楷正一人。这间书房还是从大帅那会儿留下的。那时叶家刚开始发家,可了劲儿地造,就连玻璃窗都得是从德国运来的。叶楷正也是听父亲的副官讲,船运来10块手工拉的玻璃,只剩下一块完整能用。就这样,这整座帅府的玻璃墙不也是砌起来了?他老爹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作风素来便是如此地直接。那年他来接自己,晓得了自己母子常受到廖家的接济,也是兴冲冲地便要给人送礼来,还嚷嚷着要请廖家老爷子来给自己当师爷。幸亏母亲拦住了他,廖家那是什么家风,祖上是出过好几位进士的书香门第,真由着老爹胡来,廖家老爷子还能瞧得起自己吗?
叶楷正站起来,透过玻璃窗,岗亭里裹着厚大衣的侍卫还站得笔直。老爹他要能见到星意,只怕会乐得合不拢嘴。他没啥文化,一辈子在行军打仗,可是喜欢读书人,好几次都说:“儿子,将来娶媳『妇』,得找个读过书的。知书达理点。别整天像你老爹娶的那几个,为了抹牌的事也要吵半天。”要让他知道自己想娶的媳『妇』不仅读过书,将来还是要当医师的,可不得笑咧了嘴。
叶楷正又捏了捏额角,今晚喝得有些多,这会儿酒没全醒,才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又把窗开了丝缝,冷风灌进来,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丁零零。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般来说,除非是十分紧急重要的事,这个时间段,总机不会将电话转进来。叶楷正定了定神,接起来是接线员的声音:“督军,为您转接日本大使馆日矢上先生的来电。”
翌日一早的廖家,黄妈正举着鸡『毛』掸子四处扫灰。星意从厢房出来,见她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忍不住说:“姆妈,你这是干什么呀?太危险了!”
“今儿老爷子要来,再过两天少爷也回来了,我这不得抓紧时间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黄妈嘀嘀咕咕的,“小姐,你们学校也停课了,你可别『乱』跑了。再像上次那样偷跑出去,姆妈可真要吓死了。多亏了赵先生……”
“姆妈!他不姓赵!他是叶楷正!”星意皱紧了眉头,想到这件事,心里的火苗子就一点点蹿起来。
班里的同学说得对,他叶楷正就是个新军阀,行事作风与他父亲那一辈有什么区别?亏他还印帕扯宰约核狄欢ɑ岚淹跄罹瘸隼矗峁兀客跄畈痪魏嗡痉ǔ绦颍劬捅慌辛宋迥辍P且庀氲秸饫铮帜囟宰约河行┦幌氤腥希床坏貌怀腥希歉龃笱┨欤宰约撼信档氖焙颍季褂行┫嘈帕怂�
“噢对,他可是司令官呢。”黄妈从凳子上下来了,“那天可不是你溜出去了,幸亏司令官他派车来接我,才把你找回来了。”
星意可不记得那一天吗?她和同学们正在静坐,瞧见他的车子开到公署里边去了。结果不到半小时,姆妈就踮着小脚跑来了,哭喊着叫她回家。同学们都眼睁睁看着呢,她也只好先送姆妈回去。走到街角,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停着。她就知道一准是叶楷正把姆妈请来的。事已至此,姆妈又哭哭啼啼的,她便只好另叫了辆黄包车回家。打那天起,姆妈就把她看得更紧了,就连去学校拿材料也非得跟着,直到冬季停课。
一开春就是博和医校的入学考试,为了这个考试,她准备了足足两年。可是现下,她有些『迷』惘了。还要留在这里吗?说起来她和叶楷正也不过是阴差阳错间两三面的交情,可在这个地方,他的一切做派都和进步背道而驰,或许,她该去一个更开明的地方。
中午时分,老爷子果然就来了。因为打算留在颍城过年,浩浩『荡』『荡』带了两车的东西。家里一下子便热闹起来了。老爷子刚坐下,还没喝口茶,就忙忙地吩咐说:“给你带了你打小就爱吃的桂花糖年糕,昨晚我盯着你方嫂他们打出来的,新鲜着呢,让黄妈先给你弄一份。”
黄妈已经开了油锅,将年糕切条,炸得金黄酥脆,最后撒上白砂糖端出来。星意直接就用手拿了一条,沾了一手指的糖末子。老爷子在一旁瞧着,也乐呵呵地问:“考试报名了吧?”
星意的动作便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老爷子何等地会察言观『色』,当下便敛了笑,起身说:“你跟我进来。”
刚进内屋,老爷子还没坐下,星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爷子吓了一跳,他是瞧出小孙女有些不对劲,虽是欢喜自己来这里,可是神『色』有些虚浮。他还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的缘故,倒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愣愣地跪下来了。
“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就把不识得的人领回家。上次赵青羽的事,差点就害了全家……”这件事在星意心底盘旋得久了,每每想起来,她都忍不住会后怕,那个夜晚,那些士兵是荷枪实弹地进来的。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掩饰过去了,只怕一家人都会有血光之灾。
敢情小丫头终于知道他的身份了。老爷子『摸』了『摸』胡须,拄着拐杖,弯腰把她拉了起来。
“赵青羽就是叶楷正。”星意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爷爷,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也不晓得他也是那种军阀。”
“哪种军阀?”老爷子有些乐了。
“反对进步那种。”星意愤愤地说,“我的同学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