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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珠默默地从蜂蛹的人群中退出来,走出营帐,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脑海中一边是李延庚言辞凿凿的指证,一边是努尔哈赤方才触目惊心的伤势。
一个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她何必要救他?只有努尔哈赤死了,她才能没有负担的将自己所有的苦衷都告诉皇太极,才能解开他们之间堆积多年的误会如果他就此葬身宁远,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当初她决定离开赫图阿拉时,他口口声声的那一句“为父”,却在此时此刻,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整整十年了,死里逃生,历经千帆,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皇太极随后跟着她出来,急不可耐地就问:“怎么样?”
“清洗伤口是第一步,没有解毒剂,对抗铅毒这种慢性病,只能靠口服食疗了。然而后续效果如何,又是否能抑制铅毒蔓延,都是未知数”
“何为解毒剂?铅毒又是何物?”他不解地问。
说来话长,”她只是摇头,“该做的我都做了,此伤诱发的炎症可大可小,而且天下暂时还无能人解此症。我也束手无策,抱歉。”
皇太极落寞道:“所以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机警的四下环顾,将皇太极拉到一处隐蔽之地,窃声说道:“汗王的伤,以他常年征战的体格来说,应是无大碍的。只是他被火器所伤,这西洋炮弹里头,掺了铁铅,这些物质接触了伤口,诱发的疾病诸如破伤风、坏血病等等汗王的伤情,还有待观望,若是运气好,没有感染,便可无恙度过此劫,若是感染上了,就不是我的医术所能医治得好的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病发,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皇太极眉头紧锁,发狠道:“我不信!这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人能医此病吗?”
她叹息一声,“现世之下,我只知一个人能有这个本事。”
“是谁?”
海兰珠深深地望他一眼,没有言语。
那个人就是前辽东巡抚王化贞。因为他曾亲手救活了她,在没有任何现代医学帮助的情况下。他如今身在牢狱,若是能寻到他所刊着的普门医品这一医书,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这一次,她望着皇太极恳切的目光,下定了决心。
她要收起那些无谓的慈悲,为了他们。曾经因为这份仁慈,饱受了太多苦难,被误解、被诬告、被利用,甚至被迫无奈深陷危机。她都一个人独自扛了下来,毫无怨言。然而走到今天够了。
她要自私一次。这个时空里的命运,是她无力改变的。
“可惜,那人已经死了。”
皇太极眉心拧成了沟壑,她看着莫不心疼,伸手欲去抚平,却被他伸手挡开了。
他如今这幅样子,要她如何忍心告诉他所谓的真相?
努尔哈赤毕竟是他一直仰慕崇敬的父王,他们既是父子,更乃君臣。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乃是天道伦常。他眼见自己的父王身中明军的炮火负伤,却无能为力,该是有多么的痛心疾首?
“你且听好了。如今汗王负伤,这万万的金国士兵,在那炮火面前,便是生生去送死的人肉盾牌。”
她知道他心中仍有怨念,只是宁远一战,败局已定,他再去冲锋陷阵,冒死攻城,也是徒劳无功的。
“如果这一战,注定是要败的,又何必跟老天较劲呢?”
第138章 宁远之战(三)()
努尔哈赤虽是负了伤,然而前线的战事却未有停歇在皇太极、莽古尔泰等贝勒的带领下,金兵继续发起攻城激战。
奈何不了炮火的攻势,皇太极带着骑兵绕着宁远城转了整整三圈,竟是找不到一个能破城的突破口,四面城楼皆布满了炮台,整个宁远城有如铁桶一般。莽古尔泰仍在殊死强攻,然而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余下的金军士卒畏惧炮火,皆不敢近城。
“老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莽古尔泰挥着长刀,朝皇太极大吼了一声,“这大炮一响,别说他娘的攻城了,士兵们都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再攻下去,简直是活活等着被炸死!”
皇太极又看了一眼战况,和近在眼前的城楼,“今日再攻不下,咱么可就和山海关失之交臂了——”
“那也不能这么打啊!”
莽古尔泰懊恼地看着那逐渐溃败下来的士兵,一见炮火,无不望风而逃。
“六万人,攻不下一个区区宁远卫,这是老天要跟咱们大金过不去啊!”
“说什么傻话!”
皇太极反身抓住一个逃兵,提在马上,大喝道:“畏敌不前者,杀无赦!”说着便亲自持刀驱兵,然而勉强冲到了城墙脚下,城楼上便是一串火球连发砸下来。皇太极一个猝不及防,被那火油燃着了战袍。紧跟着他的武纳格见状,一个跃身从马上扑过去,二人滚落在地,才将那火苗给扑灭了。
“四贝勒!要紧吗?”
“没事——”皇太极一个龙骧虎步,爬起来就要上马再战,接连着便是一阵箭雨。
武纳格抽出盾牌挡在他二人身前,抓着皇太极道:“四贝勒!听我一句,不能再攻了!你且看看咱们过来的这一路,可都是八旗将士们的尸体铺成的啊!”
“便是如此,才更不能退!”
皇太极已是杀红了眼,好不容易杀到城下了,成败在此一举,如何能退!
“不退——难不成要全军覆没在这儿,才值当吗!”
他双目发红,是气极了的凶神恶煞,一拳捶在地上,从嗓子里低吼了一声:“袁崇焕——袁崇焕!”
武纳格无奈,只有折衷道:“就是要攻,也让我来!你若是有半点闪失,我要怎么跟孟姑交待!你是咱们大金的希望,汗王如今负了伤,你断不能也折在了宁远!”
听见了“孟姑”的名字,皇太极才从那怒恨中回过神来。
他推开武纳格,转过身放眼望去,活着杀到城楼下的士卒不过百人,整个广宁城下,尸横遍野,哀号声不绝于耳。城南那边的莽古尔泰亦是节节败退,毫无进展。
六万大军伤亡已经不计其数了。
或许真如她所言,这一战,注定是要败的。
“你说得对,区区宁远,我们不能都折在这儿”
皇太极将佩刀收回了刀鞘,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这些将士都是为国捐躯的,不能暴尸城下。传令全军,将他们的尸体带回大营,撤军!”
傍晚,阵亡士兵的尸首皆被运至城西门外砖窑焚化。大军在离城五里之九龙宫扎营。
这一晚,回到营帐的皇太极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这便是“败”的滋味。三十三年的人生,他从未这样透彻地体味过败仗的滋味。他甚至都快忘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所谓的战无不胜,永远只会是个传说罢了。
海兰珠瞧见了他手上触目惊心的灼伤,连忙从额么其那里讨来了药,给他包扎。
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却知道,宁远之败是金国史无前例的惨败!更无疑是一计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正月二十六日,这一边,金军继续围城,精于骑射的八旗将士,却被阻于深沟高垒之前,矢石炮火之下。在炮火和箭矢的连番攻击下,因伤亡甚重,努尔哈赤唯有被迫撤军。
而另一边,武纳格率领骑兵突袭了距离宁远数十里开外的觉华岛,这觉华岛乃是明军的后勤要塞,四营粮料的汇集地。而明军由于“凿冰寒苦,既无盔甲、兵械,又系水手,不能耐战,且以寡不敌众”,最后全员战死。四营尽溃,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及前、左、后营艟百总俱已阵亡。为一解宁远之败的怒火,岛上军民一万余口,皆被金军比杀,城中囤积的八万余石粮草和两千余艘船只也具被焚毁。
宁远虽未攻下,但夺了觉华岛,也算是扳回一城。然而就在此时,突然有消息传来,那皮岛都司毛文龙出兵袭击了金国后方的城寨永宁。努尔哈赤大惊之下,率兵回师。
坐镇皮岛的毛文龙,这几年来一直是金国的后顾之忧。努尔哈赤几番迁都,亦是顾及了皮岛的险要和对金国后方营地的遏制。原先袁可立在时,便曾为毛文龙邀功,他之所以能一路加秩进阶直赐尚方剑,少不了袁可立的扶持。然而毛文龙此人,一向恃功自傲,明廷不少大臣都对他存有质疑,一是怀疑他谎报军情,二是浪费军饷,偏偏这个毛帅又骄愎不协,袁可立奉旨核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