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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木布泰浑然觉察不出他语气中的恭维迎合,听见了他的夸赞,笑得天真烂漫。
宰桑给他斟满了一碗酒,笑问道:“怎么样,四贝勒可满意这个礼物?”
皇太极轻咳了一声,手掩着酒碗低声道:“宰桑贝勒,你这掌上明珠确实光彩夺目,只是你看,我的长子今年都年满十六了,若是我从蒙古娶了个十一岁大的女娃回去,只怕他会觉得我这个阿玛是个腐朽之人了。”
如此直白的拒绝,相信宰桑也不会听不明白。
“唉,实不相瞒,若非是我的大女儿命途多舛,至今下落不明,我也不舍得让布木布泰这么早就离开草原”
“宰桑贝勒,我正好有件事情想问你。”
“四贝勒请讲。”
“我来科尔沁的路上听闻,这草原上有位名叫乌尤黛的美人”
布木布泰乍然听到“乌尤黛”三个字,着急地想说话,被一旁的博礼连忙捂住了嘴。宰桑变了神色,眼珠子打了个骨碌,示意让博礼她们先下去。
“四贝勒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宰桑犹豫地说道:“乌尤黛其实并非是个名字”
“此话怎讲。”
宰桑愁容满面,郁结了一会儿,唉声叹气道:“既然四贝勒问起来,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吧。我的大女儿,名叫海兰珠。容貌绝世,超凡脱俗我害怕她落得古往今来,红颜祸水们一般的下场,便一直把她藏在闺中,不愿出去示人,就是为了躲避无端的灾难。谁知道就连东边来传教的喇嘛也爱上了她。后来他二人情投意合,妄图私奔,让我给抓了回来。这之前她足不出户也好,一离开了草原,就有各路倾慕其美貌之人慕名而来,上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人们都叫她‘乌尤黛’,只因她常年久居闺中,甚少暴露在这草原的烈日下,所以肤如凝脂,好似一块纯洁的璞玉。我并非是不想成全他们二人,只是奈何她美名远扬,传到了察哈尔部那里”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没有法子,只得把她献给林丹汗,以免无妄之灾。可她偏偏性情刚烈,出嫁的路上,投湖自尽,尸骨无存”说到这里,宰桑闷头喝了一口酒。
皇太极手指摩挲着酒碗的边沿,神情难测。
“我掏心置腹地说了这些,就是想到四贝勒也是做阿玛的人。养儿不易,养女亦是心头肉。”宰桑拍了拍皇太极的肩头,“我宰桑肯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你,科尔沁对建州的一片赤诚,想是不必多言了。”
“宰桑贝勒,不如这样。成婚之事,两日之后,待我离开科尔沁之际,再给你答复。”
见皇太极松了口,宰桑这才稍显欣慰,“也好。你放心,布木布泰也是个机巧懂事,心思聪慧的孩子。明日我就让她陪你到草原上转转,你别看她年纪小,骑起马来可毫不输阵呐”
第118章 翩若惊鸿(四)()
皇太极回到毡帐里,乌尤黛已经睡了,她睡得很安静,鼻息平稳,就像个孩子。
又是一夜星辰。
自辽阳与她一别至今,整整一千个日夜。
他负手矗立着,身旁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却并没有引他大惊小怪,仿佛早就知道来者是谁。他仰头望着明月当空,悠悠问道:“宪斗,明日天象如何?”
范文程一身浅蓝的布衣,嗓音温润地答:“恰好是天阴。”
皇太极微微颔首,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道:“此法真的管用吗?”
“萨满说过,若不先将其原本的心魔驱除,很难唤醒她的灵魂,即便是唤醒了,三魂七魄离散得久了,也是心智不全的。”
范文程目光清浅,“她原本三年前就可以借尸还魂的,没想到那含恨而终的冤魂留恋世间,霸占着宿主的肉身不肯离去”
“万一还是唤不醒她呢?”
皇太极显露担忧之色。所谓关心则乱,这位阵前杀敌,临危不惧的七尺男儿,此时的语气中竟有几分惧怕。
范文程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遂言道:“不知道四贝勒可曾了解过汉人的陆王心学?”
“略有耳闻。”
“明成化至嘉靖年间,新建伯王守仁开创了心学学派,在其传习录中,有一言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既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此言何解?”
皇太极如陷五里雾中,不解释义。
“是在说观测的意义。”
范文程解释道:“这世间所有的假设,都唯有一试,才能揭晓结果。就像王守仁所说,你未去观察一朵花的时候,这朵花也许并不存在,然而你若观察了这朵花,它便会有了色彩。如果不去观测,结果就不会存在,只剩下假设。”
皇太极沉思了许久。阳明心学一说在世间声名远扬,范文程所说的这玄妙之理,此刻初一听闻,确实有些玄机。
“或者我说得再直白一些。假设这科尔沁草原上有一真一假两个乌尤黛,将你的眼睛蒙上,一个人在你的左边一个人在你的右边,你必须在没有任何讯息的情况下,随机选择一个乌尤黛。如果不去观测,那么在这个时刻会衍生出两个可能性来,也就是说,只要不摘下眼罩,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选择的是真的乌尤黛还是假的乌尤黛,这两个可能性会一直并存着。
“而眼下的我们,就处于这个情况之下。测量,会得到一个结果,不测量,这个两个可能会永远并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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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得知广宁城的始末后,范文采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范文程接连遭受兄姊连殇,在家中守丧不出。对于范氏一家,皇太极心怀愧疚。他曾信誓旦旦同他保证,会好好照顾她,结果是他自作聪明,妄图救她,最终竟是害了她,害得她受烈火焚身之苦,害得她灰飞烟灭
守丧期间,皇太极曾经多次恳请范文程出山,皆被他婉拒。直到前不久,他染了风寒,大病一场后,却有如脱胎换骨般,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皇太极原以为他终于是想通了,没想到范文程病愈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快去救她,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范文程还在病榻上,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一边咳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咳梦境坍塌了,她被困在了里面。她为了回来找你,连命都不要了。如果你爱她,就去救她回来!”
他急切地追问:“什么意思?她给你托梦了吗?”
这几年,他无数次想要和她在梦中见上一面,然而她却吝啬得很,似是有意要惩罚他一般,一次都不肯现身。午夜梦回,醒来时枕畔被泪水沾湿,身侧却空无一人。他知道,这次她是彻彻底底地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阿玛责令让希福巴克什将关于她的一切记录都从汗王实录里删除。阿玛不想让世人知道,堂堂大金国汗,却是利用一个女人骗来的广宁。大军入城之后,他曾一气之下想杀了孙得功泄愤,可刀握在手上的那一瞬,他想起了她在辽阳城楼上说的“靖康之耻”。如果她泉下有知,见到他这样滥杀无辜,只怕又会是好一通教训他甚至恨自己心思澄明,恨自己明明知道,就算是杀再多人,也换不回她。
很多人来拦他,也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笑话。没人知道,那一天他脸上是盛怒,心里却是苦不堪言。
“不是梦,这是真的!如果我们不能唤醒她,那她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是说她还活着?”皇太极自言自语地摇头道:“不可能”
“她的肉身已焚,但灵魂未灭。无论你信不信,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即使知道这些不着边际魂魄之说,根本难以站住脚,但皇太极还是选择相信范文程,带着盲目,也带着执念。
因为哪怕是自欺欺人,有希望总好过绝望,而他,尝够了绝望的味道。
接下来的这半年,他们寻遍了辽东,问访了无数的高人,以寻求破解之法。直至找到了当年曾经给她看过病的那个萨满巫师,才有了眉目。
“她身上带着转生石,遁入轮回后,她的转世之魂还会重返人间。只可惜她这一世肉身具焚,所以这孤魂恐怕会游荡上些时日,待找到了合适的肉身,才能得以转生。”
“转生石如此玄妙之说,要我如何能信服?”
“贝勒爷若是不信,又何必找到老妪来一问究竟呢?”
那萨满巫师幽幽地站起来,“当年老妪到贝勒府上瞧病时,便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