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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暗香盈袖-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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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还准备了一大袋平日里攒下来的最好吃的糖果,用亲手缝的花布囊装好揣在怀里,我想等我遇到殷肆,如果他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话,我便和他一起分着吃掉。这样,他就一定会喜欢我,在人前夸赞我——能让东商君亲口夸赞的人,肯定不会比他差。

玄苍看见了,摇着头拆了我的发髻,摘了我的珠花,让我披上件白色的孝衣。

我生气了,哭着闹着把孝衣扯了下来,矛盾激化后的最终结果是:他打了我的屁股,我三天没有理他。

尽管如此,最后我还是听了他的话,穿着孝衣去祭拜勾陈帝君。一路上我小心翼翼捧着那袋糖果,好像手里握着的,就是整个世界。

我踮着脚,拼命在人群里寻找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如果是他的话,我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然而我得到一个消息:作为勾陈帝君的长子,殷肆居然没有资格参加父亲的葬礼,只因为他的母亲是凡人,还是那种做不干净买卖谋生的坏女人。

所以他就来不了了。

我踮脚踮到最后,都没有找到想见的那个人。糖果送给殷泽了,他分了一半给九天娘娘的女儿安淑仪,女娃儿开心的不得了,拉着殷泽的袖子一个劲儿叫泽哥哥。我想或许就是当初这个愚蠢的决定,导致在往后无尽的岁月中,新任勾陈帝君殷泽都误以为自己的个人魅力突破天际,并且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但凡遇见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就觉得人家暗恋自己,还暗恋得深沉。

为了和好,玄苍特意给我缝了一个布娃娃,我让他在娃娃肚子上绣了“殷肆”两个字,然后偷了浮台医师的银针包,一口气扎了七十多针,还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后来那娃娃被我肢解了,扔出去的时候惨不忍睹,玄苍看见了,再也没给我缝过新的娃娃。

他说布娃娃会培养我的暴力倾向。

我说不会,除非娃娃上面秀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无比讨厌殷肆:我为他付出那么多,吞咽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无论阴晴雨雪习武练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落下,我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妄图把最好的一切都展示给他看,甚至希望能和他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至始至终,连他长什么样子,声音好不好听,我都不知道——并且再也不会知道了。

勾陈帝君死后,将帝君之位传给了次子殷泽,长子殷肆仍为东商君,封地海泽。

爹说他一个人守着浮台再无意义,他离开,于是我成了西参君。

东商,西参,永不相见——两颗星辰既定的轨迹,扶桑天界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

从那一刻起,失望变成绝望。

喜欢和厌恶一样,都要付出许许多多的感情,年幼的我懂得那么少,把存积不多的感情全部倾注给了一个空洞的名字。玄苍说,厌恶比喜欢似乎还要难那么一点点,所以,他那时还常常开我玩笑,说天底下我最喜欢最在乎的人,一定是东商君殷肆。

开始我会反驳,后来,我默认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懂得何谓男女之情了,又开始反驳他。

再再后来,玄苍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他也不叫我小姐,改口与其他人一般,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娘娘。我隐隐觉察到,我长大了,连玄苍都不像从前一般对待我。我得学着无时不刻为浮台子民着想,得想法子令周围的异族臣服于浮台,得考虑沙海吞噬而带来的严重旱情,我再也不能拉着玄苍肆无忌惮地去骂殷肆了。

而殷肆,英明神武心比天高的东商君殷肆,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与他来说,西参君姻姒,也不过就是个空洞的名字而已,一个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女人,萍水相逢都不可能,更不必上心。

殷泽涉世未深,修行尚浅,心性又好玩乐,若扶桑有大乱,只勉强有个足够自保的法力拳脚,根本无法胜任扶桑神魔统帅勾陈帝君一位。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神明大仙,若非是看在先任帝君殷笑天的面子上,怕是连一句敬称都不留想给这个小屁孩。

他这么多年仍稳稳坐在扶桑王座之上,并非全然是侥幸。眼馋勾陈帝君之位的神明比比皆是,至于为什么,恐怕是忌惮辅佐在殷泽左右的两位大人物——没错,我与殷肆便是他的左膀右臂。

爹离开浮台前与我说过,他欠殷笑天太多,此生不能偿还,便要由我来弥补他的子嗣:殷泽一日任勾陈帝君,我便一日辅佐在他身边;若有人妄图取而代之,大可不必忌讳叛乱者是何身份,只需将其视作浮台大敌,得而诛之。

那如果是殷肆呢?如果是殷肆想要做他爹的位子……难道我也要与他为敌吗?他也是先任帝君的子嗣啊。我疑惑不解。

绝不能让他得逞。爹说得没有一丝犹疑。

后来我渐渐明白,爹那时已经觉察那从尘世领回来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会成为殷泽王者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所以才嘱咐我多多与殷泽私下走动。殷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说一个没长大的殷泽,就是十个百个,也比不过他;更有人传言,东商君若想得天下,不过是翻手之事,他愈是沉得住气,就愈叫人松不得一口气。

只是他们都猜错了,这么多年来东商君安分守己,退居海泽,与胞弟相处愉快,屡屡为他排忧解难,也深得殷泽依赖和信任。反倒是无声旁观时不时还要提心吊胆一下的我,更像是个巴不得人家兄弟反目的阴险小人。

我不见他。

他不见我。

可我们都得去见殷泽。

于是年轻的勾陈帝君屁颠屁颠在他寝殿修了一条屏星道:通往他会客正殿的回廊被镂花冰棱生生隔成两半,左侧迎东商,右侧迎西参,见他不见我,见我不见他。殷泽会刻意安排好不同时间召见我和他,然而事态紧急时,我们也曾不止一次在屏星道上擦肩而过。

我与殷肆最近的距离,就是隔着这堵冰墙。

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也不会相互打招呼,却依稀能听得见对方的脚步声。

我不止一次地想,殷肆城府甚深又工于心计,一定是那种成熟稳重,沉默寡言的冷漠男人,所以千万年来才会对我不理不睬。有时候我会故意放轻步子,好听一听他的脚步声。我不敢停下来,我生怕叫那个心思玲珑的男人察觉到我有任何破绽。我装作他不在乎我那般去不在乎他,更何况,他与我之间还有诏德泉这块心病。

后来我追悔莫及,倘若我听过一次他的声音,也不会在尘世犯下如此错误。

*

我死过一次。

那时南方蛮妖来犯,与浮台兵将大战于烈焰谷。我领了一队赤魔精英出了城池一路大捷,将敌人全数逼退到了边界,不想却在驱逐时却因判断失误孤身犯险,又遇大沙尘迷失了方向,粮水不足,最后体力不支昏厥在沙海中。

那是我第一次孤身前往沙海深处,便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阎王老子怜悯我活了那么久还未见过殷肆一面,又把我从鬼门关踢了出来。

我被赶来救援的玄苍捡回一条命,他说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这件事至今没有与父亲说起过,如果叫他知道,一定会说“输给风沙的人不配做他的女儿”。我窝在浮台寝宫宽大绵软的床榻上,瞥眼看着玄苍点燃床头的四方青灯。庆幸的是,来犯者终是被驱逐。

“玄苍,你知道我躺在沙子上快要被晒干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他在用小刀削苹果,苹果皮长长一条,弯弯曲曲,像条蛇。

他垂着眼,侧脸十分好看。

“我在想……如果是他,一定不会这么狼狈的罢?如果是东商君殷肆,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向沙子认输,甘心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去……我又怎么能输给他?我甚至还没有见过他呢,我怎么能先死……大家一定会找到我的,我一定能活到见到东商君的那一天。”我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天的情形,“后来,你们果然来了。”

玄苍看了我一眼,将削好的苹果搁到我唇边。

我张嘴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又与他道,“玄苍,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要叫那个男人也给我削苹果。皮要和玄苍削得一样,长长的,不能断,断了我就让他重新来,不听话就打死他。”

这是我一百多岁时说过的最任性的话。后来我再也没说过。

因为我知道,云端之上的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给我削苹果。我甚至不可能见到他。

东商君殷肆,这个毁了我半辈子的名字,注定要搅得我一生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一个暗恋+追星+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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