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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深,又擅断刑案,八成能窥测到端倪。
现在再要说一句他和她毫无半点关系,秦从云也绝不会相信。
但他却心中明白,在那季氏女子和四明王氏的婚事不成后,唐坊就不需要一位和江浙海商关系密切的国使。
所以她才会推了他一把。
就像他认定唐坊必定需要更多的福建海商进坊,在陈洪犹豫不决的婚事上,帮她推了一把一样——没有他的支持,陈洪是不愿意让亲堂兄家嫡出的次子去娶位夷女的,更不会带着陈文昌来唐坊。
她也必定从泉州佛光寺的管道,听说了身为泉州市舶司监官的他有意为国使后,才开始计划了王家的假寿礼之事。
“来人,唤楼大来!”
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的涛起浪涌,高声向外面吩咐着,又看向秦从去,拱手笑道:
“还请秦大人去和扶桑那位式部丞协商,今晚本官摆下的管弦之宴,还请他务必出席。”
——这夷女太过难缠,他本来打算顺便劝说秦从云扫荡山寨货的事情,只能押后再议。
秦从云本就是断案的能手,只比他差了几瞬,也已经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除了心痛自己的仕途居然被个夷女暗算了,更觉得王世强这一回悔婚实在是明智之极。
娶了那连太后寿礼都敢偷换的夷女,那不就是娶了个母老虎进门?
眼看着楼云唤人,又把他支开,他当然知道是为了舱上关押的海贼的事。
虽然那姓季的海盗被捉时,楼云的船正巧和船队失散,所以那海贼被捉时他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王世强既然说那海贼是季氏夷女的三弟,不能就如此斩首示众,江浙几位纲首也纷纷求情,那就是实情了。
不管她如何狡猾,楼云抓住了她弟弟,看她还能如何蹦达。
“是,大人,下官马上就去见那位式部丞,只不过——”
秦从云却并马上退下,仍然试探问道:
“下官万分佩服大人,听说江浙海商里的小货商们传言,这季氏女子已经暗中知会他们加紧备货,唐坊在半年后就会停止山寨货的制造,她甘愿放弃如此大利,迷途知返,想必是因为楼大人通过了佛光寺主在信中相劝,晓喻佛理,才能让她立地成佛……”
“……秦大人过奖了,此事本官实在不知。”
楼云面上客气回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再听着秦从云还在不断暗示让他得放手时且放手,不要赶尽杀绝,断人财路,比如三天前的海上风险,要不是这一回那些搭船的江浙小货主、小海商们走投无路,怎么敢对朝廷命官不敬云云……
他暗地里已经是满腔惊疑。
他同样不知道那季氏女子怎么会突然提出在半年后就要停止山寨货的制造,也不要说那些江浙小海商们居然都以为是他主使,不去怪那女坊主,反倒个个都恨他入骨。
更不要提三天前的海险,他本以为仅是江浙六大纲首们和福建海商争利罢了,没料到竟然是搭船的小海商们买通了那些船副,隐瞒了台风将到的险情。
难怪江浙纲首们也一直交不出替罪羊,毕竟是众怒难犯。
——如此,他也算是明了王世强愤而下船的原因。
原来也不仅是那副画像的原因,其中还有如此的误会?
江浙海商只怕人人都以为是他亲自写信劝说了那唐坊女主,想必任谁也不会相信,唐坊季氏会因为要和泉州陈家结亲就甘愿放弃如此大利。
“大人,还请高抬贵手,为江浙一带的小海商们,还有两浙路州县各地层层分售山寨货的商贩们留一份余地,让他们还能继续赚取衣食,糊口谋身,不至于家破人散——楼兄六年苦读,金榜题名,为民谋福也不过是如此了。”
秦从云点到即止,微一拱手,便也告退出舱,只余下楼云暗自苦笑。
他缓步在镜画之间,寻了一张交椅坐下。
闭目沉思间,他自知这一趟来到这东海之上,果然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如果稍不留意,他为那女坊主不断地背黑锅倒是小事,只怕她也绝不肯会如他所谋,停止对韩府里的财源支持。
秦从云的脚步声远去,不一会儿,楼大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人,唤小人来……”
不等他开口,倚坐在长背椅上,闭目沉思的楼云已经睁眼,沉声吩咐道:
“去告诉季辰虎,这次他做海贼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也不需要他在唐坊操练坊丁,将来跟我回泉州从军。你告诉他,只要他回坊后,能马上把他姐姐嫁入陈家,我会以大宋国使身份,不仅助他当上唐坊之主,还会以大宋天子的名义给他一个九品的武官散衔——”
停了停,他似乎想起来这趟来东海的正事,继续说着,
“当然,他也要答应本官,除此之外,他为坊主时,也不能再支持四明王家—”
“大人——”
楼大虽然奇怪楼云的态度软化得太快,像是破坏王家的什么北伐大计还要靠后,眼前的急事是把那女坊主和唐坊分隔开来,再断了她的兄弟手足,把她马上和福建海商捆在一起,免得她搅风搅雨坏了大人的大事。
然而他更是苦着脸,道:
“小人也向他说过,只要他跟着大人,唐坊坊主的位子迟早是他的,这样才不会被他二哥抢了去。但他看着是个死脑筋,粗汉子,脑子却精明得厉害,他咬死了只有他才是他姐姐的亲弟弟,她不把唐坊交给他还能交给谁?他压根不需要大人支持,就算他姐姐姐不把唐坊给他,他也不愿意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地盘和女人过不去——”
楼云本来还皱着眉,听到最后一句,却是眉尖一挑,笑了起来,问道:
“他嫌唐坊太小?他想要什么?”
“他说——”
楼大微一犹豫,在楼云的目视之下,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他说,愿为扶桑之主——”
“什么?”
楼云虽然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却仍然是吃了一惊。
楼大那年轻英郎的脸,此时皱得像个风干老桔子,愁眉苦脸地重复道:
“小人问了他三遍,他的回答都是一样——愿为扶桑之主。”
030 唐坊女主
楼云听到季辰虎的愿望,一时间也有些怔然,只觉得唐坊这季家姐弟,个个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长姐在万里之外,伸手干涉大宋朝廷事务,老三嫌唐坊太小想要内侵扶桑,只是不知道那老二季辰龙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一回在高丽,虽然知道他在开城城郊的私学里读书,颇有几份文名,也下了贴子过去,只是因为事务烦忙,没有再次召他相见,毕竟是可惜了。
“大人,他说他今年马上就要满二十岁了,要行成年礼了,以往他花钱,都是想要什么就拿,反正有他阿姐平帐,如今已经是不成了,所以他才到海上来打劫。他家老二满了二十岁,就被他阿姐赶到高丽去,他迟早也要自立门户,所以想趁着扶桑内乱的时候,抢几块地盘栖身——”
楼云对“扶桑内乱”的说词,并不觉得意外。
如果没有这样的怀疑,他也不会把那传信的式部丞将扣在船上,不让他离开。
秦从云这样过目不忘的英才,当时就回忆了他所看过的,明州地方官府代表大宋和扶桑国过去的往来公文卷宗。
两国几乎所有的公文往来,包括援救对方国民海难事件,收留、遣返对方国民和海船事件,商定双方合法商人资格事件,还有双方商人、僧侣们受命传递国书事件等交往,扶桑都是以专管外交部门的太宰府的名义来传达的,而后再转到平安京城。
像今日这样,直接从平安京城派出式部丞,邀请大宋国使登岸,实在是绝无仅有。
事有反常必为妖。
今晚的管弦之宴,请那式部丞出席,也是要在席间打听清楚扶桑国现在的情况,他才好决定到底是登岸还是不登岸。
“这是他姐姐的意思?”
他沉吟半晌,才皱眉问道,“趁扶桑内乱抢上几块地盘,是他的意思,还是唐坊三万坊民的意思?”
楼大一怔,明白他话里三万坊民的意思也就是女坊主的意思,他低头回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
“唐坊坊民未必人人都有这个念头,否则他何必跑到海上来打劫?以小人看,是他自己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也看了舱窗之外,波涛里那密密起伏的雪亮钢叉,“只不过,想必支持他的坊民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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