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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逵:《垦园记》,原载《台湾新生报》1969年3月12日;收入《杨逵全集》第10卷(诗文卷·下),(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374页。
1962年7月,经由杨逵当年参加农民组合运动时的朋友侯朝宗出面(侯朝宗在1929年台湾殖民当局逮捕农民运动人士的白色恐怖中,曾一度逃亡中国大陆。光复后返回台湾,改名为刘启光,时任台湾华南银行董事长),以私人情谊做担保,同意杨逵以信用贷款方式,向华南银行借款五万元。杨逵计划以四万五千元购买土地,留下五千元,用来搭建房屋。
靠了这笔贷款,杨逵终于在东海大学附近的大度山上,买下一片约有三千坪的荒坡地。这是一片地地道道的不毛之地,荒芜的红土地上,稀稀落落地点缀着相思林,层层叠叠的鹅卵石,漫布在原始的山坡上,谁都无法相信这里能种植出花草植物。孩子们各有所好,对这片荒地没有信心,一时还不能充分合作;亲戚们埋怨杨逵是“败家子”,一再让家庭受到连累;朋友们一片责骂声,都说杨逵疯了;连附近的农民也直摇头,笑杨逵是个大傻瓜。没有经济力量雇工帮忙,开垦花园需要投资,买地借钱的利息每月要付,对于一个长期生存拮据的家庭来说,这次开荒种植,注定要把他们推向更艰苦的境地。杨逵不怕吃苦,他一生吃惯了苦,但若为了借钱而向人低头,为了交利息四处奔波,却不是他所愿。
这样的时候,幸亏有叶陶站出来全力支持杨逵。杨逵是一个行动家,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坚持举家迁移大度山,想望在满是石头的贫瘠红土中开拓出美丽的花园。这一年,孙女杨翠出生,杨逵乐不可支地将他的理想赋予孙女的名字,唤之为“翠”,祈愿来年便能看到满园青翠,遍地鲜花。杨逵一心一意地开荒种花,叶陶却要为现实生活问题日添愁苦,为借钱还息而求告低头,为卖花养家而四处奔波。叶陶不愿意让坐牢十二年的杨逵再度遭遇理想破灭的痛苦,她一个人承载着这些心事以至终老。叶陶对儿女们说:“你们阿爸无事被关了十二年,与现实生活脱节很久,难免不通世事,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兴冲冲想要辟建一座花园,这是他自早以来的心愿,我们就别扫他的兴,一起帮赞他来完成。”
杨翠:《阅读叶陶的风华》,原载《中国时报》1992年10月。叶陶处处身体力行,想方设法来支持杨逵。
1964年,华南银行以信用贷款超期为由,催还贷款。杨逵和叶陶四处奔波,到处筹措,先还借款一万元;同年10月14日,改以东海花园的土地、房屋等为抵押品,签具“抵押权设定契约书”,抵押借款四万元,以每百元按日息四分三厘计算,按月付息。
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杨逵没有退缩。“我们努力干下去!开垦将是给予孩子们生活最好的教育。”杨逵则对叶陶如是说。
杨逵与叶陶日日早起,进山劳作。在这里,杨逵挂起一个小小招牌:“东海花园”。四个月后,好不容易凑齐五千元,请来一个泥水匠搭盖茅屋,孩子们也跟着忙里忙外。荒芜的东海花园里,终于有了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大家都很兴奋,泥墙还未干透,就急忙搬进去了。
杨逵颇为感慨,他勉励孩子们说:
当然,任何一件事,开始的时候无可避免会遭到相当多的困难;不过天下事也绝对没有不劳而获的。我决心要把石头山变成花园,虽说困难重重,但比起当年美国开发西部的拓荒者的苦心,又算得了什么。至少没有暴风雪和热风的侵袭,也不必和红蕃争斗。我没有本钱,但是我有的气力、双手;只要我一铲一锄努力的挖下去,总有成功的一天。
杨素绢:《开拓者》,收入杨逵《羊头集》,(台北)辉煌出版社1976年10月版,第214页。
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杨逵动员祖孙三代合力开荒,用生命和汗水书写出现代版的愚公移山故事。靠着锄头、铁锹、畚箕、扁担这些最原始的工具,杨逵和家人一坪一坪地将荒地开垦,再一坪一坪地种下花木蔬菜。
浇水要到很远的水圳去挑,停水时没水浇地,闹水荒时,水利会员又不让挑水。每天天未亮,杨逵就上山挑水浇花。在黎明的晨曦中,一个瘦弱老人,挑着沉重的水桶,无数次地往来于水圳与苗圃之间,直到太阳高升,才稍事休息得以喘息。白天,要继续开荒种植,料理花事,还得赔着笑脸打发那些频频上门的催债人。这种差事让杨逵不堪其苦,常常感到比开荒、挑水、种花都来得吃力。每每这种时候,多由叶陶出面应对。下午四五点钟以后,炽热的岛屿阳光开始减弱下来,挑水的工作又得重新开始一遍,直到暮色沉沉,才回家吃晚饭。而群星闪烁时分的劳动内容,则是“晚上捡石头,一担担挑开都要做到深夜。照明工具是最原始的‘壁虎’煤油灯,小小的风都会给吹熄,便在黑暗中摸索。”
杨逵:《垦园记》,原载《台湾新生报》1969年3月12日;收入《杨逵全集》第10卷(诗文卷·下),(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375页。
杨逵曾这样描述自己在东海花园的生活情景:
四年有余,天天挖石头,搬石头,浇水、施肥、喷农药……默默地把这一块荒芜的石头山已变成了花圃。为的是想创造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可以过得安静舒适的天地,也就是说要创造一块不受到干扰,而且不为生活而低头屈膝的天地,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而把农耕与笔耕并行的小天地。
杨逵:《默默的园丁》,收入《杨逵全集》第13卷(未定稿卷),(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728页。
像母亲哺育婴儿一样,杨逵每天都在低着头照料他那每一棵花木。每每看到他撒下的种子发芽、成长、开花,杨逵就会感到一股生命力量涌上心来。靠着这样一种艰苦的劳作和执著的追求,凤凰木、龙柏树、扁柏树、铁树、万年青、桂花、茶花渐次扎根,太阳花、福寿菊、大理花、孤挺花、剑兰、一串红、紫罗兰、金鱼草、兔子花、大邓伯花竞相开放,长春藤、茑萝也四处攀爬,东海花园开始出现新气象。
然而,一场台风袭来,花园即刻遍地狼藉。杨逵的文章曾真实地再现了这种情景:
台风过后,花园一片凄凉。
龙柏被吹倒了,菊花被刮乱了,比大腿还要粗的凤凰木从半腰折断,遍地都是折枝落叶,叫人不知道从何做起。
我们老园丁小园丁四个,刚把倒地的龙柏茶花扶起,正在清理菊花花圃的折枝落叶的时候,第二次台风又来了。
瓦飞墙倒,被刮破的塑胶板吱吱华华的响,鬼叫一样,整夜不能成眠。
扶起的龙柏,茶花又倒下去了,折枝乱叶东一堆西一堆,走路都不好走。
就这样,一直忙了好多天,累得要命。 杨逵:《羊头集》,原载《文艺》第1卷第7期,1970年1月;收入《杨逵全集》第10卷(诗文卷·下),(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378页。
东海花园就是这样,在开垦荒山野岭的艰苦劳作中,在与自然灾害的顽强搏斗中,在不断的借债还贷中,一步一步地发展起来。1968年,银行又在催讨抵押借贷的那四万元。无奈之中,杨逵向同情和支持他的出版商叶先生借贷十万元,没有任何抵押物或利息,只以借据为担保。条件是日息六分,一个月下来利息为一千八百元。依靠这笔钱,杨逵终于在1968年9月13日还清了四万元的银行抵押借款。所剩的余款,则用来扩建东海花园,以改善生产条件。到了1969年年底,因为叶先生周转不灵,经济出了问题,杨逵向台中的老朋友郭顶顺借款十万元,以日息六分,折合月息一千八百元。后来因还不起利息,遂于1970年3月,又以同一条件向叶荣钟先生借了十万元,部分还清所欠利息,余款仍然用在花园建设上。1970年底,经由钟逸人先生介绍,杨逵以同样条件向商界朋友蔡伯勋借了第三个十万元。朋友们轮番借钱给杨逵,以此作为支持东海花园建成台中文化城的经费所用,也好让杨逵的债务偿还与花园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