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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现在的话说,“土人”就是现存的原始部族,具有与野生动物相近的生命力。
但是,就算“土人”真像野生动物一样顽强、不怕别人用铁钺猛砍,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难道就是人类美好的“家园”吗?人类在原始时期都是“土人”,但这意味着“土人世界”就是永恒的归宿吗?站在一旁赞颂“土人世界”的美好并不难,但真要一往情深把它认作永恒的家园和归宿,那就是另一回事。谁能真有永恒的诚意和勇气“重返”这样的“土人世界”呢?在“土人世界”中,就像在原始森林里,的确充满了美好的事物,但也充满了另外一些可怕的,甚至丑陋的、危险的事物——如部族之内和部族之间(尤其在“猎头族”之间)的冲突和残杀,如与凶猛野兽的较量,如与自然灾害的遭遇,如对恶劣条件的适应,等等。诗人悲哀的诗句说得好:“为什么手执火剑的天神挡住我们的归途?因为那里是亚人(原始人)和剑齿虎的世界!”就此而言,我们的确被挡在归途上,无法“重返”。不用说原始、野蛮、凶险、动荡的“土人世界”,就是常被人看作“田园诗”般的农民世界,也有人作出辛辣的反讽和批判:农民的平静通常沉浸在一种有着真正疯狂元素的生活方式之中,因而它通过这样一些事情给他以保护:持续不断的相互仇视,表现为世仇、欺凌、争吵、家庭纠纷、刻薄、狭隘、自贬、迷信,以僵化的专断主义对日常生活进行的强迫性控制,等等。洛普里多最近一篇论文的题目正好就是:“你怎么会愿意当农民?”〔31〕
然而,这并不是说,本文前面所提及的那些杰出文化人格,他们希望重返家园的呼唤是一种无中生有的病态。宁可说,他们之所以呼唤重返家园,乃是出于一种高尚的信念,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隐忍的情怀。
“隐忍”一词中包含有“难以言说”或“无言”这样一类意思,它甚至比“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境界更深沉〔32〕。正是在这里,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浮现出来:对美好家园的执着,对重返家园的愿望,是那么“难以言说”,但又不得不言说。我们陷入了悖论。
不少诗哲认为,有些事物属于“最高事物”,如神、信仰、天国、爱、“道”、“善”、自由、诗,等等。如果眼光放宽一些,我们可以把“家园”也看作 “最高事物”。
谈论特定的事物有特定的方式,谈论“最高事物”也不例外。例如,关于如何谈论“上帝”这一“最高事物”,弗罗姆写道:
上帝不可能有名,名字总是表示人或事物,表示有限的存在。而上帝并非任何有限之物,怎么可能有名?……接着,上述宗教思想进一步演变为这样一个原则:绝不能想像上帝具有任何实在的属性。说上帝是智慧、力量或者善,实际上还是在说上帝是一个人。关于上帝,人仅仅能说,上帝不是什么,也就是只能从否定的方面去认识上帝的属性,去证明他是无限,证明他不是不善,证明他不是不公正。人越认识到上帝不是什么,人关于上帝的知识就越丰富。〔33〕
换句话说,要在理论上或逻辑上谈论最高事物,只能用否定的方式、悖论的方式。克尔恺郭尔说:基督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是爱。关于基督,人们不可能知道什么。基督不是什么,他只是真理,是绝对真理,和生活一样,是荒谬,是悖论。德尔图良也说信仰是荒谬和悖论:“正因为荒谬,我才信仰。”
与信仰相类似的“最高事物”是自由;真正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无法加以肯定的界定。借用克尔恺郭尔的表述可以说,它是“绝望的一跃”所凭借的无限的可能性,伴随着畏惧与晕眩:“自由紧紧攀住有限性的山岩,向下俯瞰、凝视自己可能性的深渊。”正因为如此,无数芸芸众生很难不以各自虚假的自由逃避真正的自由,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承受真正自由的虚空般的、否定性的性质,以及由此伴随的畏惧、晕眩与绝望。
就其最高意义而言,诗也如此。诗,作为一种“私人宗教”式的生存方式,作为一种真正自由的方式,无法以肯定的方式加以表述——我们无法说它是什么,而只能说它不是什么。
爱也许同样如此:生活中每个人都憧憬着自己的一份爱,每个人都无法说出爱情是什么,但每个人内心都知道什么不是爱情(例如不是性爱、不是肉身的感觉……等等)——关于这一点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生活中几乎每个人都在哀叹自己没有找到理想的爱情。
和这些“最高事物”一样,“家园”也是一个悖谬的概念。“家,何处是甜蜜的家?”“我想有个家!”“生活永远在别处!”……现代生活中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感叹,它们充分表明,现代人无法以肯定的方式表述自己的家园感。我们只能说家不是什么:不是不和谐,不是没有爱,不是不相亲相爱,等等。
家不是什么。但我们仍身不由己要去寻找。于是家变成路;只是,路并不是家——任何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不是家。无论是在实存中还是在抽象中,只要我们停止下来,家的信仰就立即幻灭;或者说,凡是我们停止的地方,就无家可言。这就像浮士德,怀着求索的至深愿望,他经历了三界的纷纭苦乐,穿越了几乎所有的道路,但当他说“多美呀!请停一停吧!”悲剧就立即发生。
当我们行走的时候,心灵的感觉是在向着家走去,尽管我们并不知道家在何方、何处,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这是永恒的悖论。这悖论的痛楚就在于,我们只有用惨淡的身心去言说,并在言说之路上“言成肉身”;对于无法言说的事情,我们保持沉默,或在沉默中圆寂。在放弃了追寻的追寻中,在放弃了执着的执着中,在没有路的路上,心灵有了它的信仰。人的心灵永远在路上行走,就像一阵无可觉察的、隐忍的,甚至有那么一些悲哀的风。
这是“家·路·风”的和弦,它无影无形,又流动不居,没有空间的实存,没有静止的位相,就像时间一样全然是主体的感受、体验和情怀,或者说,是一种主观的激情。任何一种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是对这种激情的否定:无论是蔚蓝色星球的沧桑演化,还是人类文明的诸般奇迹,还是别的任何一种可予移情的对象或现象。然而,与此同时,任何一种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不会在这种激情的关注之外。心灵的激情不会放弃向当下每一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走去,用激情的关注温暖它(们),让它(们)有血肉之感,然后再悲哀而欣喜地放弃,继续它“家·路·风”的和弦——那已然是一种同体大悲的和弦:转侧而悲回,深沉又宽柔。
注释:
〔1〕可参见'英'A·E·泰勒:《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谢随知等译,山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405~410页。
〔2〕柏拉图:《会饮篇》,转引自'法'于斯曼:《美学》,栾栋等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3页。
〔3〕《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一章。
〔4〕〔18〕〔19〕'瑞士'雅各布·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何新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292、147、427~445页。
〔5〕'德'海涅:《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海安译,商务印书馆1974年版,第19页。
〔6〕以上参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第二篇第一章,第六篇第一章,第四篇第三、四章等处。
〔7〕〔12〕〔14〕〔15〕〔16〕〔30〕'美'爱默生:《自然沉思录》,博凡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3年版,第6~7、2~3、27~28、4~5、99~100、160页。
〔8〕'荷'斯宾诺莎:《伦理学》;转引自'美'威尔·杜兰特:《探索的思想》,上卷,朱安等译,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版,第181页。
〔9〕'荷'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99页。
〔10〕'荷'斯宾诺莎:《知性改进论》,转引自《探索的思想》,上卷,第174页。
〔11〕'法'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张驰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05页。
〔13〕关于所谓“人工的自然”,可进一步参见'美'赫伯特·A·西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