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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不是拥有永恒的幸福。”为此,他断定一个太走红的人,潜藏的厄运正隐蔽地慢慢逼近他。因此他断言:“神往往不过是叫许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就把他们推上了毁灭的道路。”(《历史》)悲观点儿的甚至断然否定“幸福”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无处是安定的,无物是长久的,所以,并无幸福可言,幸福是不可想象的。……对大多数人来说,终身皆遇破舟之险,待到船泊入港之时,则帆樯已经破毁。”(叔本华《论生存之虚伪》)中国古人也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李白)。今天,我们虽然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但也未摆脱古人那悠长的烦恼。一首现代诗可以为证:“人间有的是欢乐无数,但我们大都记不住。我们心中记得住的,总是那些过去的痛苦。为什么岁月如浪滔滔,淘得尽千古风流人物,却淘不尽几丝隐隐的作痛。”有一首外国歌曲也唱道:“欢乐的日子不再来,让我们为爱情干杯。青春像一只小鸟,飞去不再飞回。”有位哲学家甚至断言,幸福的内涵就是摆脱痛苦:“任何幸福的生活,不应以快乐多少来衡量它,而应当以脱离苦恼的限度——即脱离积极之恶事的限度来衡量它。”(叔本华《论世界之苦恼》)看来,在人生忧乐比例的极大差异问题上,古今中外很容易达成共识。俗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如果人生是十的话,痛苦或忧伤竟要占到八九之多,这样一来,快乐就剩下一二的可怜比例了。对此,文人雅致的比喻更多,李白诗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箇长。”这似乎是第一次把无形的忧愁定量化,当然这“三千丈”的长度也引起过争论,宋人就说李白计量得不够准确,使诗坛很是热闹了一阵子。李煜是典型的亡国之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宋太祖赵匡胤一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就使金陵王气黯然收敛,他落得个“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的下场,一副可怜惨相,所以他心目中的忧伤显然要长于他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长江全长六千三百公里,即使从南唐首都金陵算起,到入海口,也有几百公里,比三千丈显然要长多了,这一比喻很妙,广泛流传,甚至近代一部电影也来凑趣,以之为名。当然,以长江水喻愁并非首创,唐人早就有“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李白)的句子了。南宋时,北方壮丽山河沦落敌手,爱国诗人陆游有云:“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悲愤之情竟然绵延三万里,高过五千仞,这似乎是古诗词中衡量悲愁的最大长度单位了。
“浮生常恨欢娱少”,忧伤或痛苦的长度是很容易比喻的,往长处说准没错,什么“三千丈”、“三万里”、“五千仞”、“目极千里兮伤春心”、“一江春水向东流”……几乎俯拾即是。将其折合成时间单位,估计也不会太短。既然快乐与忧伤如影随形,既然痛苦有长度,那么,快乐也应该有长度。可是关于快乐、幸福的长度比喻就不那么现成了。快乐到底有多长呢?按照法国作家菲利普·法莱姆的标准,只有几秒钟,他在《第一口啤酒》中阐释发挥说:“第一口,这是惟一重要的。其他,则越来越长,越来越微不足道,只有一种微热的粘稠感觉,近乎满嘴泥泞,最后一口,带有一种要结束的失望。”他认为,在此,时间度量意义上的短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感觉——“在触到嘴唇的时候,这种带有泡沫的金黄色物质,由于气泡而变得更为清凉,然后缓慢地经过过滤苦味的味觉软腭。这第一口显得多么长啊!”可不论怎样论证“瞬间即为永恒”,从长度意义上,这品尝“第一口啤酒”的短暂几秒钟,也无法同上文所提到的痛苦长度来抗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几秒钟延长了一些——“我的天啊!整整一分钟的欢乐!即使在一个人整个的一生中,这还能算少吗?”(《白夜》)这一分钟,也显得太短了。无独有偶,据德国研究人员表示,大笑一分钟就相当于做了四十五分钟运动,可令你容光焕发。开怀大笑一向被视为一种可以强身健体的良方妙药,而最近科学家更发现大笑是保持身材苗条的最佳方法。事实上,大笑时身体有八十组肌肉在搐动,是一种非常有益健康的活动。从医学角度看,一个人大笑时肩膀会耸动、胸膛摇摆、横膈膜震荡,甚至会令人抽搐、血压亦会上升。血液含氧量在呼吸加速时增加,而更重要的是脑部会释放出一种化学物质,令人感到心旷神怡,实在是最佳的药物。大笑过后,血压会回降,减少分泌令人紧张的荷尔蒙,免疫系统亦会增强。研究还表明,儿童平均每天会展露笑颜约四百次,而成人则平均每日只笑十五次,可见人一长大,痛苦就增多了。对人生痛苦和幸福或快乐的关系,德国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曾有一形象比喻:“好比是两只野兽, 一只在吞噬它的同伴,而另一只正在被吞噬。”有点毛骨悚然,但却不乏真理的颗粒。经济学上有一种边际效应递减理论,大意是说, 一个口渴的人,喝第一口水时会感到极为过瘾,第二口会比较过瘾,而以后的痛饮只是机械地吞咽,毫无愉悦的感觉了。若反其意而用之,也就是痛苦递增理论。审美心理学上把“痛苦”一类消极性情绪叫做“不确定的紧张力”,它们摇曳闪烁,朦胧不清,在人的精神世界中弥漫,“它们就像森林中的灯光照出的树影,总是变幻不定、互相交叉和重叠;当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和掩盖时,便又聚集成一定形状,但这种形状又在时时地分解着,或是在激烈的冲突中爆发为激情,或是在种种冲突中变得面目全非”(苏珊·朗格《艺术问题》)。南唐词人冯延巳就形象地揭示了痛苦之难以名状及其永恒性质,其深刻性也并不亚于西方的叔本华和苏珊·朗格: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间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畔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蝶恋花》)
难以名状的无端愁绪、寂寞愁怀,原以为会随着寒暑推移的岁月流逝而被抛弃,谁料年年复生的春意、春色使得这些不确定的四处弥漫的情绪也在复苏、发育,春草年年生,新愁年年有,草长一寸,愁长一寸,所以是“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李商隐)——痛苦无处不在。虽然人们通过宗教或道德的感悟能够在意识上超越时间和死亡,在与宇宙天地为一的精神世界获得永恒,但每一真实的个体生命终将不复存在,则是人人无法回避的严酷现实。这种现实在春秋代序、万物回薄的倏忽变化中得到了鲜明的物质印证:不仅去年之“故物”已荡然无存,就是今年之“新物”也在飞速逝去、步履匆匆……中国古人对此十分关切,用其敏感细微的艺术触角探测到了这种生命的律动。李清照《如梦令》词云: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在常人眼中,自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感觉敏锐的词人眼中,随着“绿肥红瘦”的悄然变化,象征生命、青春、爱情的美好春光正在无可挽回地逝去,在“知否、知否”的语气中,包含着多少对生命的怜爱、伤逝及无可奈何之情!不过,近期有科研人员声称,幸福可以用金钱买到,而且,幸福的程度取决于花钱的多少。英国瓦威克大学的一项新研究发现,一百多万英镑的横财足以使人“欣快”;一千英镑可以使一个人改善对生活的态度。这项新研究调查了九千个英国家庭,研究人员利用”紧张指示器”,测量被调查者的心理健康状况,从而判断出参试者是否幸福快乐。该研究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完成,其主持人奥斯瓦德教授说:“虽然金钱与幸福之间的关系极其牢固,但认为金钱是影响幸福的主要因素的想法是极其错误的。然而我们的研究结果的确发现,光用金钱就可以使一个平常的人变成一个很快乐的人,费用是一百万英镑。”显然一般芸芸众生并不具备这“一百万英镑”,所以也难以变得“很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