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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袭这种学风的人当中有一位加拿大华裔学者李天明。2000 年12月,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难以直说的苦衷——鲁迅〈野草〉探秘》。为了摆脱“革命话语”的潜在制约,他用“私典探秘”的“新方法”曲解文本,把社会性、批判性、战斗性极强的散文诗《秋夜》、《复仇》、《希望》等名篇通通归纳为“情爱道德”主题。他提供的“新颖的、独创性的阐释”是:《秋夜》中的枣树象征“鲁迅困窘的夫妻生活”,《影的告别》表达的是鲁迅“希图离异妻子的意愿”,《我的失恋》中的“我”其实就是“鲁迅本人”,《复仇》折射出的是鲁迅与朱安“夫妻间的对抗”,而《野草》中大量出现的与“野花草”相类似的意象则是“婚外恋情的隐喻”。在这位著者眼中,《野草》不是时代和历史的产物,而是“鲁迅渴望情爱心理被激发以后的产物”。他的结论是:“没有朱安也就没有这束奇诡瑰丽的《野草》。”
李天明的研究很快在国内找到了知音。有一位年轻的研究生在一家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权威刊物上发表书评,认为这部“私典探秘”的“专精之作”是《野草》研究史上的又一块里程碑,“显示了相当娴熟的驾驭材料的能力,以及一个成熟学者的学术创造性”,“揭示了一个不同于神圣化的‘革命家’的鲁迅形象”。当然,这位年轻的研究生也批评了李天明先生的“偏至”:表现为李著以个人私典解读作品时不够彻底,还忽略了“一个神秘的H君(很可能是女性)出现在鲁迅的生活中”。这位研究生虚构了一个罗曼蒂克的情节:“在许广平之前还有许羡苏等新女性以及一个神秘的‘H’君 (很可能是女性)出现在鲁迅的生活中。许羡苏是许钦文的妹妹,女高师的学生。而‘H君’是谁呢?‘她’至迟在1924年2月8日,已经到砖塔胡同61号访问过鲁迅;此后频频来访,直到1925年7月1日,‘H’君来别,此后变成了书信来往。可以推测,鲁迅在日记中如此讳莫如深地称为‘H君’的人有可能是一个新女性,并懂得日文,在许广平真正介入鲁迅的生活之后,H君就辞别而去……”
事实上,这位H君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羽太重九。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秘女性,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日本男人。鲁迅之所以将周作人的妻舅羽太重九称之为“H”君,是因为在日文中“羽太”二字的发音近似“哈达”(Hada)。“H”,正是取“羽太”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在1924年之前,鲁迅在日记中直称羽太重九或重君,直至1924年2月8日才在日记中改称之为“H”君。原因是其时鲁迅已跟周作人决裂,而导致兄弟不和的决定性因素是羽太信子的挑唆。鲁迅曾采用“宴之敖者”或“宴敖”为笔名,因为“宴从门(家),从日,从女;敖从出,从放”。也就是说,鲁迅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鲁迅憎恶这个日本女人,认为在她身上集中了中国和日本人的恶德,所以不愿在日记中出现羽太的字样,于是“讳莫如深”地将“重君”改写为“H”君。这位研究生提到的1924年2月8日“H君”来访,是指鲁迅被羽太信子逐出八道湾之后,羽太重九到鲁迅临时租赁的砖塔胡同61号探望。这位研究生提到的1925年7月1日来别,是因为羽太重九来华探亲后准备归国,特来向鲁迅辞行。7月2日,周作人赠重九旅费三十元,7月9日重九离京。所以,“H君”辞别而去,与鲁迅跟女人的关系风马牛不相及。这位年青的学者在《鲁迅日记》已经注明H君即羽太重九的情况下,仍然以想入非非来解释《野草》的创作动机,恐怕只会亵渎鲁迅,误导读者,同时也使自己在学术上走入更为“偏至”的歧途。
羽太重九在鲁迅跟周作人夫妇决裂之后仍与之往来,这件事本身就表明了鲁迅的道德感召力和人格魅力。在鲁迅的遗物中有一封H君——羽太重九1925年10月7日的来信,其中写道:“……上月蒙兄长给予及时补助,非常感激。长期以来,有劳兄长牵挂,真是无言可对。对您长年以来的深情厚意和物质援助,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次回到日本,发生了许多不堪忍受的痛苦和种种问题,幸得兄长的厚情援助,我是多么幸福呵!”羽太重九在这封信中感谢鲁迅为他的婚事操心;又说,他打算在近期内开铺子做买卖,必须筹措一千元的资金,再次函请鲁迅大力帮助。羽太重九在这封信的附言中还提到北洋军阀政府当年8月12日罢免鲁迅教育部佥事一事。羽太重九对中国教育当局的倒行逆施表示气愤,并希望鲁迅“今后更加努力奋斗”。俗语云:“肺腑如能语,医生面如土。”我不知那些“私典探秘”专家看到我援引的这封信之后,是面色发黄?还是面色发红?抑或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近些年来,解构革命话语,颠覆鲁迅作为革命家、思想家乃至于文学家的形象,已成为文艺界、学术界的一种时尚,只不过颠覆者各有各的绝招,各有各的路数。如果一定要把颠覆者分为九流,那么“私典探秘”的勇士位处哪一流呢?
莫以臆讹传恩师
——唐振常先生两文指谬
? 李廷华
由钟敬文、张岱年名誉主编,邓九平主编,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化名人书系》中有一套《谈恩师》,从梁启超谈夏穗卿始,至黄天骥谈董每戡终,共一百七十三篇。大多是名人写名人,有些情真意切,使人看到名人生活中的幽微意趣;有些属事赅实,可资钩弋文化学术的流脉传承。但其中也掺杂着一些漫漶大言之篇,乖违事实,致成荒谬。唐振常先生的《想起了吴雨僧先生》一文,述及吴宓先生生平,便出现多处明显讹误。如唐文转述“谣传”说吴宓先生在全国解放以前“削发入山,后又还俗”,“不知怎么的,去了重庆的西南师范学院。又不知怎么的,竟然放弃了他几十年执教的西洋文学,当了图书馆馆长”(《谈恩师》第656页)。事实上吴宓先生从来不曾出家,也没有放弃本业,更没有在西南师范学院当图书馆长。唐振常先生在四十年代初期的成都燕京大学听过吴宓先生的课,又可以说是现存不多的吴宓弟子。但是,从《谈恩师》一文看来,他对吴宓先生的了解实在还不如未入先生门墙的一般读者。他记得吴宓先生曾执教于燕京大学和四川大学,却忽略了解放前夕吴宓先生实际是受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永济之聘,执教于此间的外文系。吴宓先生是从武汉应聘往重庆任教的。吴宓先生逝世于1978年,唐文却记为1977年。
唐先生的专业是中国近代史,史实的准确应为治史之首义,何况是写自己的恩师呢。再看唐文述及吴宓先生立身行事大节时和真实相距有多远。唐文说:“先生有父母之命的乡妻在陕西老家,长年是一人在外生活。在成都燕京大学任教,就和我们学生同住于县文庙中,不过他独居一室而已”。这里,不是转述“谣传”,俨然体己声口。事实是:吴宓十几岁便从陕西老家考上清华学堂,尚未谈婚论娶,哪里有什么“乡妻”?他的元配夫人陈心一女士是浙江省女子师范学校学生。吴宓在美国留学时和陈心一之弟陈烈勋同学,经其介绍,吴宓从美国回来后即与陈女士结婚。据《吴宓日记》,成婚前,他曾往杭州拜见岳父,陈女士也随他往上海拜见公爹。吴宓和陈心一共生下三个女儿,其中之一吴学淑还和唐振常是成都燕京大学校友。唐文还说:“先生与乡妻毫无感情可言,他早年爱上了他的女学生毛彦文,倾全力培养毛彦文出国留学。”这就真正叫“打胡乱说”了。毛彦文和陈心一是浙江女师同学,比吴宓只小四岁。吴宓的清华、哈佛同学朱君毅和毛彦文结婚、离婚,吴宓都对毛彦文有所帮助,因同情而成单相思,在很长时间里是学术文化界的话题。吴宓自己也不讳谈此事,早在执教清华时便常在讲台上对学生倾诉衷肠,并写成诗歌多首发表。唐先生对这些情况显然一知半解,又要硬写,便多出误讹。这已经背师恩而乖文德,可是,唐先生不思己妄,徒指人谬。唐文说:“先生的学生、剧作家李健吾,以此事写成话剧《新学究》,从而嘲讽之。先生确乎有新学究之气,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