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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字,忽而代表一个契约,忽而代表一种顿悟,忽而代表一阖机趣,忽而代表一片天地。大到宇宙,小到无间,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几乎都可通过汉字直接寻得答案。把玩揣摩,乐趣无穷,其微情妙旨,非可言言道者,不似西文ABCD,甲乙账簿,字体呆滞。
不能不提及书法。汉字书法,世间无可与之匹敌。繁体字,凡夫俗子写起来或有“繁”的感觉,书家写起来则笔笔是金,绝无赘物。一个字便是一件艺术品,或纤秾流丽,或奇崛险怪,或幽峭明净,或清俊绰约,或诡谲旖旎,或瑰丽隐晦,或蜿蜒淋漓,或丰妍匀适,或雄厚如斧,或野犷如石……百位书家所写,百种姿态,绝无雷同。这些鲜活的汉字,哪一个不是经过几千年的刀火锤炼、风雨磨洗才定形,酝酿之熟,火色俱融,让人爱之弥切,喜之弥甚。
传统的汉字,除去一十丁乙等少数个例,其余个个都是璎络连缀、珠联璧合的珍品。每一汉字之间架结构,局法既高,机神独绝,往往由多种意思抟为一字,不同意思的笔画组合到一起则层叠扶疏,连环钩股,流畅不滞,一气呵成,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书家心无全牛,明察秋毫,洞烛幽微,对每一个字的品格特点、脾气禀性了如指掌,以繁简、虚实、轻重、缓急、刚柔拿捏之,使之愈发熠熠生辉,光彩照人。若夫柳体、颜体之微妙差别,更是存乎横竖点捺的错综微妙的变化之中。一瘦一肥,一曲一直,一扬一抑,一顿一挫,皆可将书家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简化字亦可用之书法,不过经过简化,结构布局已成另物,仍以传统书法论之,不免失当。世事皆可变,变有骤变、微调之分。骤变仅适用于极为特殊的场合,绝大多数场合——特别是艺术(汉字的艺术含量很高)场合——不适于骤变,只适于微调。汉字成千上万,出几个“败类”也难免,针对具体对象清除或修正就是了。个别字过繁或血肉搭配不尽合理,尽可以微调之,砍掉多余枝桠,使其更富活力。如是,作为艺术品的汉字则可源远流长于千秋万代。反之,别出手眼,图一时的痛快而大肆砍杀,使汉字支离残缺,形容枯槁,如盆鱼笼鸟,顿失活力。原料质劣,书家何以为炊?
行文至此,不免由汉字简化联想到变革。说到变革问题心重如磐。至今仍有许多人把“简化字运动”视为一种“变革”,以为革旧鼎新,除弊兴利,理所当然,全然不察危机之所伏。所谓变革,大抵分为三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指制度、价值规范或习惯积久成弊,改易之,使之更合理有效;第二种情形指恢复被取缔或取代的制度、价值规范或习惯(或许会增益些新的功效);第三种情形指师出无名的对制度、价值规范或习惯的盲目改易。第一种情形属于名副其实的变革;第二种情形含有一些变革的意味,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变革;第三种情形简直与变革毫无瓜葛,仅仅是一种“改变”而已。简化字“变革”即属第三种情形,不属于变革,只是一种改变,而且是在改变不该改变的东西。以简化求文字交流之简便,以简便求文字教化之普及,小得而大遗,欲简弥繁,欲清弥浑,欲速弥迟,南辕北辙,无异于剖腹去疾,扬汤止沸。变革,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是第一种情形下的真正变革,在多数情况下,也需慎重行事,微调为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改革一两,反动十斤”,即使是真正的变革,反作用也是相当大的,往往引发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不能不予以充分考虑,三思而后行。对于另建文字体系这样涉及子孙万代的大事,绝不能头脑发热,仓促而为。现在,木已成舟,一切陈述都成了马后炮。不过,兹事体大,马后炮,也得把它放出去,或许能把那些“存在即真理”的固守者的头脑打开一条裂隙,让他们清醒地面对应该加以改变的“存在”——包括已经习惯了的。往好处想,也许有一天,作为汉字的主人,我们能回到统一的汉字大家庭中来,从而结束各自为政的窘境。
拉拉杂杂地对简化字以及由简化字引发的感想归拢起来,写成本篇小文,鲠骨在喉,一吐为快,不知能引起读者共鸣否?
疯狂的英语
? 姜亚军
1977年9月5日,美国星际探测器“旅行者”一号(Voyager One)升空飞向木星,飞船上搭载了一张用地球上五十五种语言录制的金质唱片,表达“地球村”村民向(可能存在的)外星人的问候。那些简短的问候语前面是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奥地利人瓦尔德海姆(Kurt Waldheim)代表当时联合国一百四十七个成员国用英语所作的讲话。自然,这位“地球村”的村长期待着外星人能听懂自己所讲的话,并进而解读后面五花八门的“方言”。换句话说,在他的期望之中,作为“地球普通话”的英语最好也就是“太阳系普通话”,甚至“宇宙普通话”。
外星人讲不讲英语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在当今的“地球村”里,每一位“村民”都明白:哪一家拒绝了英语,那它便拒绝了“进步”与“发展”;哪一位离开了英语,那他便几乎与“成功”注定无缘。下面的任何一个数字都能证明这一点〔1〕:全世界把英语作为第一语言(the first language)的使用者有三亿五千万人,把英语作为第二语言(the second language)并经常使用的人约有三亿五千万人,把英语作为外语(foreign language)且能流利使用的人约有一亿人; 英语在世界上七十多个国家为官方语言或半官方语言;这些国家总人口达十四亿; 2000年,全世界的英语学习者估计约有十亿人;全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具有不同程度的英语交际能力;全世界三分之二的科学家能读懂英文;全世界四分之三的邮件用英文书写;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电子信息用英文存储;全世界网站的百分之七十八为英语网站。
将这些数字看作一个整体,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英语已成为一门十足的世界语言(world language 或 international language),或者说,一个以地球为疆域的英语帝国已经建立或者正在建立。在人类历史上这个最为庞大的帝国里,英语是“书籍杂志出版、航空、国际贸易、学术会议、科学技术、医疗卫生、外交、体育、国际竞争、流行音乐和广告业的主要语言”〔2〕。中国人认为世间“三百六十行”,其实这位《剑桥英语百科全书》(The Cambridge Encyclopedia of the English Language)的编者在这里已经画蛇添足了,一句“英语是国际竞争的主要语言”也就足以说明英语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成了各行各业的“主要语言”。这一点应该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在今日的“地球村”里,哪一行里不存在“国际竞争”和国际交流?哪一行里能缺少了英语?在哥本哈根港,一位街头乞丐缠住了一位美国人,美国人一边躲闪一边用当地话说:Foerloev; jeg snakker ikke god Dansk(对不起,我的丹麦语讲不好)。乞丐听后用英语说:Its very nice that you learned a little Danish, its not an easy language(您能讲一点丹麦语,真是太好了;丹麦语不好学)。2000年3月,罗马教皇保罗二世(Pope John Paul II)抵达中东,寻访耶稣基督的足迹,面对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教徒,他讲的不是拉丁语,不是阿拉伯语,不是希伯来语,也不是他的母语波兰语,而是赫赫有名的英语。经历着全球化浪潮洗礼般的冲刷,宗教这块最后的净土也开始遭到“入侵”之后,有谁还会怀疑英语无孔不入的神奇本领。在你争我抢与国际“接轨”的信息时代,“接轨”首先成了与英语的“接轨”。英语权威词典《牛津英语词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的主编Burchfield如是说:
英语也已经成为一门十足的通用语(lingua franca),受过教育的任何人,如果不懂英语,那他的生活就有了缺憾。贫穷、饥饿和疾病很容易被看成是人生最为残忍且最不可饶恕的缺憾。语言上的缺憾虽然不容易被人注意,但其影响却非常之重大〔3〕。
在Burchfield看来,在当今世界,不会说英语对一个人的影响,和贫穷、饥饿或疾病对人生的摧残并无二致。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