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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中秋节,施剑翘在法租界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认出了孙传芳那辆牌号为1093的黑色轿车。散场后,她还首次近距离地见到那位戴着墨镜、依然趾高气扬的杀父仇人。因为散场时观众太多,她担心伤及无辜,正踌躇不决之际,孙传芳登上汽车,扬尘而去。此后,施剑翘多次到英租界的孙氏豪宅周围探察,看到的是高墙电网、扃闭的铁门和比猎犬更警觉的门房,她想化名到孙家当佣人,也未能如愿。
昔日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五省联帅孙传芳到了势穷力绌之时,才深感自己血债累累,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讨个现成的便宜。他曾赴苏州向当时佛教界第一大德印光大师皈依,未获应允。后来,他孤家寡人跑到北方,捐赠了一大笔香火钱,便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居士林佛学会的理事长,林长是靳云鹏(北洋政府前总理)。从此,他不再自称联帅,而要人叫他智圆法师。孙传芳从显赫一时落到树倒猢狲散,从拥兵百万沦为光杆司令,如今口口声声“英雄到老终归佛,名将还山不言兵”,他果然大彻大悟了吗?鬼才会相信他。
枫叶又红了一秋,宛若一树树燃烧的血,在国难方殷、人命惟浅的日子里,深秋的景致看去的确格外惊心。这天很巧,施剑翘在家中拧开话匣子,正好听到居士林佛学会智圆法师讲经,山东口音,非常耳熟,噢,对了,它与孙传芳的口音一模一样。智圆——孙传芳,莫非就是同一个人?施剑翘从衣钩上取下披风,匆匆出门,连母亲的询问也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在小包里藏了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她坐车到仁昌广播电台门前,正巧孙智圆讲完佛经出来。此人虽身著便服,仍掩不住凛凛杀气。果然就是孙传芳,好几个跟班簇拥着他,依旧耀武扬威。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施剑翘苦等十年,坚忍十年,义气、侠气和勇气都已填荡于胸,充沛于怀,她静待时机,要让恶贯满盈的大军阀孙传芳血溅五步。
阴历十月初三,是施从滨的忌辰。施剑翘在天津日租界花园街观音寺为父亲举行纪念法会,恭请居士林的富明大德前来诵经。她问富明:
“人死之后,诵经超度究竟有没有效果?”
“阿弥陀佛,诵经超度当然很灵验啦,要不然孙联帅也不会虔诚信佛,尽心尽意做佛学会的理事长了。女施主,你不妨想想看,他刀口下的冤魂那么多,也莫奈他何。”富明用雄辩的语气回答道。
“您说的孙联帅是不是智圆法师?”
“不错,孙联帅就是智圆法师。”
“他什么时候到居士林诵经?”
“星期三是居士林道会之期,他从不缺席。”
“我这样的俗家女子可不可以旁听?”
“佛门广大,接纳一切有缘者,你只管去就是。”
施剑翘微微一笑,这一笑没人能觉察出其中隐藏的杀机。
1935年11月13日,天公不作美,寒风裹着冷雨,使街上行人稀落。孙传芳明显感到精神有些不济,但还是勉力起床,按时赴会。汽车到了居士林,他发现这一期来的道友不如以往多。也难怪,如今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今生都还照顾不全,谁还有多余的心思关心来世?梵铃一响,他默默地趺坐在前排的蒲团上,开始屏息静心。
此前三期道会,施剑翘都参加了,她身著青色大衣,青色长裙,态度十分从容,谁都看不出她是怀着血海深仇而来。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因为与会的道友众多,恐怕动手时会不慎伤及无辜,所以未曾下手。今天,她眼看孙传芳身著黑海青(僧袍),以军人的步武走进居士林,心想,他顶多还能活半个钟头,神气什么?
那天,富明大德领诵《大佛顶首楞严经》,只听他用非常专业的语气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
施剑翘本来坐在后面,离孙传芳较远,她故意提高声音说:“后面的炉子烤得我太热了。”一位居士接过话头说:“你不会到前排去吗?”她正求之不得,立刻答应一声:“好!”向前数步,她就到了孙传芳的右后方。待众道友跟着富明闭目琅琅奉诵,施剑翘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皮包里拔出勃朗宁手枪,小心翼翼地打开保险,间不容缓地扣动扳机,对准孙传芳的后脑勺射出了第一颗子弹,紧接着又朝他的太阳穴和腰部各射一枪。随着“砰砰砰”三声爆响,孙传芳的脑髓和血浆立刻迸流出来。众道友如梦乍醒,魂飞魄散,一个个瘫坐在原地,竟然没人想到往寺外奔逃。施剑翘倏地站起身,大声疾呼:“各位道友不要怕,我为父亲报仇,决不会伤及无辜!”说完这话,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大把传单,散发给大家,只见上面写道:
各位先生注意:一、今天施剑翘(原名谷兰)打死孙传芳,是为先父施从滨报仇。二、详细情形请看我的告国人书。三、大仇已报,我即向法院自首。四、血溅佛堂,惊骇各位,谨以至诚向居士林及各位先生表示歉意。
报仇女施剑翘谨启(红色手印)
传单的背面并非空白,还有两首绝句,在诗中施剑翘表明了为父报仇的心迹:
父仇未敢片时忘,更痛萱堂两鬓霜。
纵怕重伤慈母意,时机不许再延长。
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迁。
常到林中非拜佛,剑翘求死不求仙。
看了传单,道友的表情无非两种,或赞叹,或惊恐,也有人嘀咕这是现世现报,天地间真的报应不爽啊!施剑翘用电话给家中报告了大功告成的喜讯后,便找到寺中的性慧和尚,嘱他去通知警局赶快来人,自己决意自首,不想趁乱逃脱。
施剑翘被囚禁在天津第三监狱中。半年后,她手刃仇敌时修剪的短发已能挽成垂髻。她身穿青绸衫,足蹬高跟鞋,手持小蒲扇,笑容可掬,态度闲逸。常有记者前来采访,问施剑翘狱中生活如何,她以诙谐的语气回答道:
这里蛮安适的,近来天气渐渐炎热,不过我住在南檐下,非常凉爽,反倒觉得外面燥热难当,身在囹圄,权当是避暑消夏吧。
她还把两位弟弟从日本寄来的书信拿出来递给记者看,里面有这样两句:“吾姊慈念似观世音,胆量雄心似拿破仑。”
好记者都扮演着铁路上扳道工那样的角色,总喜欢将问题纳入到自己预先定好的路线上,才可以进退自如。一位《大公报》的记者便故伎重演:“请问施女士,你是不是认为,身为公民,除了手刃仇家便别无洗雪冤情的途径?也许在你心目中,法律形同虚设?”
“在这样的乱世,谁还天真到相信法律能够伸张正义?我老老实实相信了它整整十年,又如何呢?军阀不还是照旧肆无忌惮地杀人,许多惨案不还是沉冤莫白吗?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像你这样的白面书生也许可以忍得下这口恶气,等待法律为你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