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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制度是由人来安排的。我们讲,法律具有激励功能,是建立在对于法律本质有着清楚认识基础之上的。这一点,经济学体现出了它的某种方法论的力量。在未认识到这一性质时,法律规则产生的激励,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但这是一种顺其而来的结果,没有法律制度安排的主动考虑在内。在充分地理解了法律激励功能的前提下,我们的法律制度的安排和完善,就不仅落脚于法律实践的处理规则方面,还必须充分地考虑到法律制度的安排对于社会更普遍的激励意义,即在针对具体法律事务提出、修改和完善处理规则的同时,主动地考虑对整个社会人们行为普遍激励的需要,以增加法律的完备性。
社会管理在很大程度上讲,就是制度的安排和管理,其中包括法律制度的安排和管理。在我国以往的制度安排和管理实践中,我们常常单一化法律制度的功能,总是将其作为一种度量标准,一种处罚规则,一种分配补偿规则,强调它的保证公平的实践性,忽略或淡化了它的巨大的激励功能。一个社会的稳定和谐,离不开根据实践需要建立的法律处理规则,更离不开警示、约束、规范人们行为的法律激励规则。只有绝大多数人将法律的规范转化为一种内在行为的激励时,这样的社会才可能是稳定和谐的。因此,就中国的法律制定和完善而论,我们面临的重大任务就是,不仅仅要出于法律处理的实践需要来制定和完善法律,更要出于对社会的普遍激励来制定和完善法律。推而广之,一个社会管理中任何的制度安排,不仅仅要出于“管”的考虑,更要出于“激励”的考虑。
注释:
〔1〕张维迎:《信息、信任与法律》,北京三联书店2003年版。
东林悲歌
东 林 悲 歌
? 陈椿年
(一)
大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冬十月,由削籍回乡的吏部文选郎中顾宪成主持,在南直隶常州府属无锡县城东门外,修缮重建后的东林书院举行了首次大会。这里原是北宋理学家杨时(龟山)的讲学之地,历经五百年风风雨雨,早已荒废而为僧舍。如今由顾宪成集合几位同道,包括他的老弟顾允成,同乡高攀龙、钱一本等在这里聚徒讲学,书院的名声很快便传扬全国。《明史》记载:“当是时,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吴、越、江汉甚至北直隶等地都有人慕名前来,人数之多使得书院里的房间都不够住了。
顾宪成曾在朝廷考核官吏时“举公廉寡欲,天下推官第一”,从分管一个“府”的政法工作的外吏升任吏部考功主事。可是他上任不到三年即被“削籍”,换成今天的说法相当于开除公职,原因是他触怒了皇帝。当时的万历皇帝宠爱郑贵妃,据说他俩曾在菩萨面前密誓,要册立贵妃所生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但常洵是老三,万历的长子朱常洛系恭妃所生,按“立嫡立长”的皇位继承规则,太子应为常洛。万历便采用拖延战术,迟迟不肯“立储”,指望在时间的推移中能找到废长立幼的有利时机。万历还制造“子以母贵”的既成事实,册封郑氏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却有意冷落恭妃,以此试探朝臣们的反应。许多朝臣都上疏激烈抗议并因此遭到贬逐,但两届首席内阁大臣即“首辅”对于皇帝这种藐视“祖宗成法”和有悖“伦常”的错误,不仅没有抵制和进谏,反而一味迎合。例如册封郑氏为皇贵妃时,首辅申引时就出面担任首席赞礼官。后来的首辅王锡爵更为皇帝出了个“三王并封”的馊主意,即把三个皇子在同一天封王,实际上剥夺了皇长子应为太子的优先权。而他这个主意遭到另一位内阁大臣王家屏等人的反对。王家屏还勇敢地批评了皇帝,皇帝一气之下,就罢了他的官。阁臣缺员,照例由吏部会同其他官员“会推”几个人选供皇帝选择,而顾宪成等人竟把王家屏列为“会推”名单中的第一人选,这不是分明在和皇帝对着干吗?不仅如此,顾宪成还得罪了首辅。有一回首辅王锡爵找他谈话说:“现在竟有这等怪事!内阁以为是的,外廷总要反对;内阁以为非的,外廷却都赞成!”顾宪成针锋相对回答道:“是啊!现在的事情实在奇怪:天下以为是的,内阁都要反对;天下以为非的,内阁却都赞成。”这样,他把皇帝和首辅全都得罪了,还能有好果子吃吗?皇帝降旨:将他“削籍为民”。这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
当时和顾宪成一道而先后遭到贬逐的官员很多。按照官场惯例,朝臣们是可以上疏为他们求情和分辩的,这叫“申救”。可是官拜“行人”的高攀龙却上疏质问皇帝,列举众多被罢斥官员的姓名,说这些人绝大多数“未见忤旨,何以皆罢斥也?!”他不是为某一官员求情,却代表所有这些被贬逐的官员公开向万历帝和首辅提出抗议。结果是:他的官从七品官“行人”贬到外省一个小县里去当从九品杂职的“典史”。
再如钱一本,他原先官拜御史。当时皇帝被朝臣们接二连三、连篇累牍奏请早日“立储”的事闹得心烦,便降旨宣布:如果朝臣们一年之内不再提及“立储”,那么一年之后我就来办这件事。如果你们一年之间再拿这件事来烦我,那就再拖一年免谈此事。谁知一年将满之时,一位朝臣上疏谈论册立太子的礼仪和费用问题,万历便抓住这件事宣布:既然臣下违反当初的旨意,那么立储一事在下一年也免谈!钱一本竟上疏尖锐批判皇帝:“陛下预设机阱,以御天下言者……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而后已,庶几依违迁就,以全其衽席昵爱之私,而不顾国本从此动摇,天下从此危乱!臣以为陛下之御人至巧,而为谋则甚拙也!”〔1〕措辞如此尖锐激烈,简直像在指着皇帝的鼻子大加训斥似的。万历帝大怒,当即将钱一本削籍为民。
在东林书院讲学的其余几位人物,也都有着类似的“抱道忤时”的经历。他们虽官职不高,声望却不小。尤其是顾宪成交游广阔且颇有手腕,由他牵头重建东林书院,淮南巡抚李三才便慷慨解囊,常州知府欧阳东风和无锡县令林宰更是具体操办,“为之营造”,京城的许多官员也致信鼓励、祝贺,各地那些“抱道忤时,退处林野”的士大夫自然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把这座书院当作他们的一个结集点了。
不消说,他们“抱”的是孔孟儒家之“道”。但明代中期以后,曾经垄断孔孟之道阐释权的程朱理学已被王阳明的“心性之学”所取代。王学主张“致良知”、“心即理”,声称“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2〕,甚至主张人性“无善无恶”。王学的出现对于那时禁锢心智的理学末流曾经是一种解放,但王学自身也存在着先天的弊病。“心性”和“良知”都是可以因人而异的,并无客观标准,所以王阳明死后,按黄宗羲的说法,王学迅速分化而成七个支派。到了顾宪成他们的时代,“无善无恶”的王学末流已成抹煞是非观念、肆意胡作非为的根源,所以顾宪成批判它是“以仁义为桎梏,以礼法为土苴,以日用为尘缘……以砥节砺行为意气用事……以阉然媚世为万物一体……以委曲迁就为无可无不可,以猖狂无忌为不好名,以临难苟免为圣人无死地,以顽钝无耻为不动人心者矣!”〔3〕更批评“心即理”的说法是“此乃无星之秤,无寸之尺,其于轻重长短,几何不颠倒而失错哉?”〔4〕顾宪成他们进而认为:当时那种朝政浊乱、是非混淆、皇帝任性胡来、官员们道德沦丧、社会风气轻浮丑恶……种种不良现象的思想理论根源,就在于王学末流的盛行。因此他们要强调善善恶恶、明辨是非,主张学问应该“济物利人”,做人做学问应该严谨笃实、身体力行,主张士大夫应该“立朝居乡,无一念不在国家,无一言一事不关世故”〔5〕,这样才是“学以致用”的孔孟之道。
因此他们在东林书院中专讲《四书》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顾宪成在首次大会上宣布的《会约》中规定:东林书院每年召开大会一次,会期三天,每月召开小会一次,大小会都轮流推选主持一人,再推一人主讲学习《四书》中某篇某章的心得,大家可以向他提问质疑,也可互相讨论印证。他们不论是讲解还是讨论,内容都联系现实的社会政治问题。《明史》记载:他们“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