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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阿姜查看来是有点胆小,不敢走出伞帐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来者是什么或是谁,但或许他这么做是对的。许多云游僧所学到的生存法则之一便是…不要去理会夜晚在森林中所听到的奇怪声音,静静地待在伞帐里禅坐,保持安静,这样会比较安全。有些头陀僧相信不管是谁(比丘、沙弥、白衣),若步出帐外查看的话,都会必死无疑。(4)
「这下惨了!」
阿姜李是唯一另一位详述在森林坟场中遭遇严厉考验的人。他对于坟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在他出家以前从未踏进过坟场一步,就连亲人过世,他也会想办法避免靠近,他之所以离开村子出外云游的原因之一是,在村内他必须为亡者举行仪式。虽然他现在是位云游僧了,可是村民还是认为他应该待在坟场里的柴堆旁。
一九三二年,当阿姜李云游到北方时,他便必须面对自己对死亡的恐惧,那时他二十六岁,他遇到另一位头陀僧阿姜裘(Choei),便与他同行。有一天,他们来到清迈省萨给山(Saket)的一座村落,受邀停留下来。有些村民为他们在一个满布坟墓与白骨的大坟场中,搭盖了一座茅篷,这两位僧侣在那茅篷里住了几天,直到有些村民邀请阿姜裘住到另一个地方为止。现在只剩下阿姜李一个人了…距离一个旧的火葬地点只有六公尺远而已。
几天后的某一天,天亮以前,一位村民手上带着一束鲜花与香到我这里,他说要带一个人来当我的弟子陪伴我。我想:「至少我现在比较不孤单了。」这些天来,我一直感到非常害怕,甚至在打坐时,都会感觉全身痲痹。
那天早上,我用完餐,一大群村民抬着一具尸体来到坟场,尸体只简单地用草席包裹,而未放在棺材中。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对自己说:「这下惨了!」如果我转身离开,一定会在村民面前丢脸,但我也不想留下来。我突然领悟到:这尸体大概就是我的「弟子」吧!
大约下午四点左右,村民在阿姜李的茅篷附近举行火葬。从他的住处可以看见尸体被熊熊的烈火烧着,此时,同样的恐惧又在阿姜李的内心生起。
当尸体一被火点着,手与脚直竖竖地朝上翘起来,颜色黄得就像涂了一层郁金根的粉末。到了傍晚,尸体已从腰部肢解分开…火光中仍是一团焦黑。
就在夜晚来临之前,村民都已回家,只留下阿姜李一个人。他不像阿姜查向内观照恐惧,而是以入定的方式,来避免自己被恐惧感击溃。
我赶紧跑回自己那个用香蕉叶临时搭盖的茅篷里打坐,不让心跑出茅篷…甚至专注到耳朵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没有听到一丁点声音,我的心仍然有些许的觉醒,那就是勇气、恐惧等…但就是不自觉自己身在何处,我就这样待到天亮。(5)
天一破晓,阿姜裘回来了,现在他有了同伴,阿姜李多了一些安全感。阿姜李有些好奇地想知道这位伙伴是否如外表所表现的一样勇敢。
阿姜裘习惯与我一起坐在茅篷里讨论法义…一向都是他说我听,然而,从他的音调中,我可以知道他有时故作镇定。有次一位村民问他:「你怕死吗?」阿姜裘没有回答「会」或「不会」。他只回答道:「有什么好害怕的?当一个人死时,什么也没有了,就如同你会毫不犹豫地吃死鸡肉、死鸭肉、死牛、死水牛。」这就是他的至理名言,我心想:「多么会炫耀自己啊!他不要让其它人知道他害怕。那好,我们明天就看看他到底有多勇敢?」
第二天,一位村民邀请其中一位头陀僧到家里应供,于是阿姜李前往应供,只留下阿姜裘一人在茅篷里。隔天,当阿姜李回去时,阿姜裘已经不知去向了。稍后当晚,他得知前一天深夜有些村民抬了一具女孩的尸体到坟场埋葬,阿姜裘马上收拾伞帐、钵与袈裟,在半夜里逃走了,这是阿姜李最后一次看到阿姜裘。
在坟场的经验必定治好了阿姜李的恐惧,因为几年之后,我们发现他在坟场住了三个月。一九三五年,阿姜李行经泰国东部的尖竹汶省(Chanthaburi)省会,到达后,他便安顿在省会南方的旷野中。接着,他去拜访一位护法居士,这位居士替他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离镇约八百公尺远,一处村民常去的森林坟场,那里有很多竹子与铁乌(taew)树,长满了草,只有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可让村民举行火葬。阿姜李与一位老比丘(与他一起从尖竹汶省来的僧侣),以及一位男孩,便待在这块空地上。就在雨季即将来临时,一些当地的村民请阿姜李留在坟场雨安居,他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6)。阿姜李克服了恐惧,对一个在家十九年当中都拒绝靠近坟场的人而言,这是个很大的转变。
十二具尸体围绕着我!
阿姜撰则不同于阿姜李,似乎从未怕过死人。在他成为头陀僧的第一年,他碰到一具死尸,那年他二十三岁,正好是一九四三年前往乌汶省的路上。正午时分他行经马依(Ma…I)森林时,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他知道那不是动物死尸的味道,便四处看看,后来在壕沟里发现一具尸体:「真是臭啊!在尸体旁有个锡桶、一把弯刀与「帕考玛」布(pha khawma)'1'。」他想:
我碰到了难得的宝藏,应该好好利用它作为观想的对象。
于是,他把头陀装备放在树荫下,并走回到尸体旁,站在那儿作禅观。
这尸体在这儿至少也有五、六天之久了吧!整个身体肠穿肚烂,肠子里爬满了蛆,兀鹰、乌鸦必定争着分食这具尸体。两只眼睛与嘴巴都爬满了虫,胸部与两条腿也都是虫,甚至爬满了排泄器官与肛门。那种恶臭真的非常强烈!
他对着这具尸体作了几个小时的禅观,直到有两个村民经过,他问他们是否能让他在尸体旁禅修一整晚。村民觉得这样并不妥当,他们告诉他:
如果你在这里,而有警察经过的话,他们可能会怀疑你杀了他,你最好赶快离开!
于是,阿姜撰便继续上路,傍晚时来到蓬南唐村(Phon Namthang,乌汶省安那茶隆县(Amnat Charoen))。他把伞帐搭在坟场边的树下,然后就去沐浴。夜晚降临时,他进到伞帐里,赞佛、唱诵、禅修,并观想早上所看到的尸体。当他的心平静时,出现了一个景象:
有十二具尸体围绕着我,我的身体与脚一动也不能动,每次我一移动,身体就会碰触到尸体。于是我开始观自己的身体,并明白自己的身体也会像那些尸体一样分离肢解。。。。。。,这过程是无法避免的。这个晚上,我的心平静、安稳、清凉,那种喜悦无法言喻。
观想自己的身体如坟场
有关僧侣们面对恐惧的记事,到底要传递什么讯息给我们呢?
当一个僧侣遇见老虎或鬼时,他有三种面对的方式:第一种,如果他无法掌控恐惧,那么,他的禅修必定就会退失了;也就是说,他可能被吓得落荒而逃。第二种,如果他能让心安住,就会得到智能,并知道如何以正念来面对恐惧。第三种,他也许有了巨大的转变,不再生起任何恐惧。这样的情形会发生在许多已经受持头陀支多年的僧侣身上,他们能渐渐地净化自己的心灵,进而以坚定的勇气取代内在的恐惧,达到如阿姜曼所说的,可以安住在任何所到之处,也不会因恐惧而烦恼。
达到这样的境界之后,僧侣就不须再待在坟场了,僧侣对尸体作禅观,并得到透彻的了解,他开始转而向内观想自己的身体与死亡,直到对「死」有全然的了知为止。然后,诚如阿姜布瓦(Bua)所说:
外在的坟场会逐渐地不再那么必要,因为我们的内心已经系在这个核心上,所以不再需要依赖外在任何东西。我们要观想自己的身体,看它就像外在的坟场一样,不论是生前或死后。我们可以从每个角度来与外在作比较,于是,问题便会自然地逐渐从心中消失。(7)
【注释】
(1) 大多数村民会拒绝睡在抬尸体用的竹子上,他们相信如果这样做,鬼会在半夜找上门来。然而事实上,他们用这些竹子编成僧侣睡的床之前并未请示僧侣,他们认为僧侣并不怕鬼,有时他们的确是对的。乌汶省素塔寺的住持阿姜平(Phim)便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