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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的政治资本被吴佩孚骂掉许多,但他却不敢将吴佩孚如何,首先,吴佩孚身处前线,若激怒了他,只怕他会开关延敌;其次,吴佩孚和曹锟不分彼此,而曹锟近在肘腋,在天津的冯国璋与曹锟也暗通消息;最后,段祺瑞自己的左膀右臂靳云鹏和徐树铮之间有矛盾,徐树铮要惩罚吴佩孚,而靳云鹏却抛出“软化曹吴”的主张。因此,段祺瑞这样一个声色俱厉之人,却不得不对吴佩孚这个无名小辈忍气吞声,先是让靳云鹏取代龚心湛任国务总理,又一度想用湖南督军的职位来贿赂吴佩孚。不过话说回来,吴佩孚还是给他了三分薄面,毕竟没有骂到他本人!
可是,倪嗣冲、张树元等仍强烈要求惩罚吴佩孚,他正在犹疑之间,不料吴佩孚竟然主动示好,拍电报恭贺靳云鹏荣任总理,于是大家在面子上扯平了。他知道嘴上功夫不算什么,要紧的还是实力,因此更加抓紧编练他的边防军。遑知吴佩孚也不复作口舌之争,而是直接要求撤防班师,北上抗日,仿佛知道了他的用意。吴佩孚一再要求撤防,都被中央拒绝。段祺瑞知道吴佩孚是名将之具,在前线足以御敌,回北方则必然给自己造成威胁,于是任凭吴佩孚一而再、再而三地电请,他只管来个充耳不闻。到了后来,吴佩孚终于忍无可忍,乃主动撤起防来,他的军队唱着他那富有民族主义精神的《满江红·登蓬莱阁歌》,一路过长沙、武汉、郑州而回到保定,段祺瑞在路上设置的人马无人敢撄其锋。曹锟和吴佩孚会合后,先是占据京汉铁路各据点,又虎视眈眈,大有直噬京师之意。段祺瑞大惊,忙召远在外蒙库伦的徐树铮返京。
1920年6月,徐树铮回到北京,段祺瑞心中为之一宽,乃电召直隶、奉天、江苏三省督军进京开会,这也正是最令他忌惮的三个地方实力派。直隶曹锟当然不会身入虎穴,江苏李纯则托言生病告假,只有奉天张作霖来了。张作霖不仅来了,还慨然以鲁仲连自居,他提出的调停手段是:一、取消中日《军事协定》;二、免去徐树铮的筹边使;三、靳云鹏辞职。段祺瑞原则上同意了,张作霖便拍着胸脯保证道:“这样的话仲珊(曹锟)若还不想来,我就亲自去保定请他。”但是段祺瑞的性格缺陷随即暴露,他终究按捺不住对吴佩孚的怒火。当张作霖从保定返京后,段祺瑞突然提出“吴佩孚和徐树铮同时免职”的交换条件,并要以擅离防守的罪名,褫夺吴佩孚的中将衔。张作霖自认为被段祺瑞玩弄,乃大怒而去,决心与曹锟合作。
当时的局势已如箭在弦上,双方压抑数月的口舌之争终于又爆发出来。段祺瑞悍然下令捉拿吴佩孚进京,着曹锟革职留任,并大肆表其三造共和与参战胜利之功。吴佩孚则不复指桑骂槐,毫不客气地痛斥段祺瑞为汉奸。通电原文如下:
各省督军、省长、省议会、各团体、各报馆均鉴:自古中国严中外之防,罪莫大于卖国,丑莫重于媚外,穷凶极恶,汉奸为极。段祺瑞再秉国政,认仇作父,始则盗卖国权,大借日款,以残同胞。继则假托参战,广练日军,以资敌国,终则导异国之人,用异国之钱,运异国之械,膏吾民之血,绝神黄之裔,实敌国之忠臣,民国之汉奸也。路线者国脉所在,而南起赣闽,北迄蒙满,要键无存者矣。军队者国本所托,而上自军官,下至下士,完全易汉帜矣。大逆不赦,中外所闻,斯而可忍,人心尽死。佩孚等束发受书,尝闻大义,治军而还以身许国。誓不与张邦昌、石敬塘、刘豫、吴三桂之徒,共戴一天。贼生则我死,我生则贼死。宁饮弹而瞑目,不为外奴以后亡。往者忧衷百结,以段祺瑞为军阀老辈,因尝眷念私交,不忍遽伸大义。但冀稍有悔悛,亦复不为己甚。故请惩从犯安福妖孽徐树铮等,以私曲获,此佩孚之私意,谅亦国人所矜察也。乃其日暮途穷,匪惟不悔,尤复倒行逆施,甘心举民国以送异族,躬为操莽,既一逐黄陂,再驱河间,今复威迫元首,失其自由,伪造乱命。暴戾阴狠,为振古所未闻;篡上卖国,尤中外所罕睹。夫共和主权在民,总统为民之公仆,元首袒贼以卖国,吾人尽忠报国亦当权衡轻重,况在失其自由被胁之乱命,佩孚等个人纵本末颠倒,不难伏首以就戮。为国家计,亦安能荒军人之天职,贻百载之笑骂。事变至此,惟有忍涕挥戈,以与卖国贼盗相周旋,但令悃悃血诚,为我四万万父老昆季所洞鉴。佩孚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刀锯斧钺,非所敢恤。世或不察,目为皖直之争,愚怀耿耿,窃所未平。南北本属一家,直皖岂容二致。今日之战,为讨贼救国而战,为中国民族而战,其幸不辱命,则佩孚等解甲归田,勉告无罪于同胞。其战而死,为国人争人格,死亦有荣无憾。诸公或握军符,或主清议,奋发讨贼,当有同情。若其眜中外之防,忘国家之义,坐令国土陷于异族,子孙沦为奴隶,千秋万世,自有公论,非佩孚等所敢闻矣。涕泣陈辞,伏惟公鉴。讨贼军前敌总司令吴佩孚率直军全体同叩。
督理东三省军务时的段芝贵
都说梁启超的笔下有“魅力”,吴佩孚又何尝不是,他在这几年中的通电,都是脍炙人口妇孺皆知的激扬文字。如这一篇,比段祺瑞为张邦昌、石敬塘、刘豫、吴三桂,而以岳飞自比,这便是吴佩孚一贯的行文风格。
当时,段祺瑞已将边防军改为定国军,自任总司令,以徐树铮为总参谋长,段芝贵为第一路总司令兼京师戒严总司令,曲同丰为第二路总司令兼前敌总司令,魏宗瀚为第三路总司令,刘询为第四路总司令。就边防军而言,在当时的中国,可谓精锐之师,不过它生不逢时,一者统帅段祺瑞政治上已经惨败;二者京津一带地域狭小,奉军入关,已与直军形成夹击之势;三者直军刚从前线撤防,富有实战经验,统帅又是天才的吴佩孚。直系的军队,当时已张“讨逆军”的大纛,直扑京师而来。
双方甫一交锋,直军被曲同丰的新式武器杀得溃逃一片,且被俘虏了一个整营。段芝贵闻讯,高兴得手舞足蹈,当夜就在琉璃河车站附近的一列花车上寻欢作乐。当夜大雨滂沱,曲同丰的大炮火药俱湿,失去效用。吴佩孚乃与士卒痛饮美酒,乘醉突袭了定国军的司令部,曲同丰被俘,段芝贵逃命。吴佩孚掩杀到定国军的第二道战线,将所有小山炮密布于前线,准备速战速决,打闪电战。有部将劝道:“如此大违兵法,若一战而败,则小山炮尽归敌手。”吴佩孚睥睨之。闪电战的一大原则即是不让敌军稍有喘息整理的时间,吴佩孚的为将之道是,把大量时间花在战争准备阶段,而真正作战时则一鼓而定。果然,“讨逆军”一战而胜,奉军则在杨村一带趁火打劫,定国军溃不成军,总参谋长徐树铮化装逃走。
直奉同时进入北京,首先宣布战犯名单:第一人即徐树铮,随后有曾毓隽、段芝贵、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李思浩、姚国桢等。日本马上表现出他们干涉中国内政的敏捷性,要求将徐树铮等定为国事犯,予以保护,被吴佩孚一口拒绝。但是曹锟等人认为,北洋是个大家庭,应念香火之情,不必逼人太甚,于是对这些战犯皆网开一面。
段祺瑞是事实上的第一战犯,他既不愿逃,又不愿被俘。正进退维谷时,老将姜桂题来访,颇含怨怼地说道:“我早说你打不过吴佩孚,你非要打,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这都是徐树铮害了你呵。”他听毕羞愧无地,乃拔枪自杀,幸被侍从夺下手枪。死虽未死,却不得不宣布辞职。吴佩孚想将他迁于汤山加以保护和优礼,他则坚持要留在其在府学胡同的私宅,表示不离开北京。吴佩孚也就不曾难为他。
不久后,他还是避居天津日租界段芝贵的私宅。他整日吃斋念佛,但争名夺利之心全无稍减。其寓所依然门庭若市,其表现依然长袖善舞,他依然是中国最重要的实力人物之一。他秘密派段芝贵联络张作霖,派徐树铮交好孙中山,结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三角同盟,以对抗直系。孙中山在向人解释为什么要跟段祺瑞这样的军阀合作时说:“段祺瑞反对袁世凯称帝,不失为爱国军人,可以跟他联合。如果他跟我们一起革命自然最好,不然,就等我们有力量时再解决他。”
别人认为他是军阀,他却认为军阀是别人。他在天津礼佛,常与人喋喋不休:“这班军阀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