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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又与段祺瑞联名通电,宣布张勋的八项大罪。在这两个最大实力派的带动下,南北各省宣布反对复辟的通电纷至沓来,即便原先的帝制派如杨度、孙毓筠、梁士诒等人也纷纷表示反对态度。但当时总统避难外国飞地,终究于讨逆有碍,冯国璋于是以副总统身份代行大总统职权。
7月3日,段祺瑞在马厂誓师。7日开始军事行动,12日结束,张勋的辫子军不堪一击,真辫子假辫子被丢弃得满城都是。张勋突然之间从再造天朝的元勋坠落成举国声讨的叛逆,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他叫嚷道:“我太傻了,人人都很聪明,复辟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成功了大家享福,失败了我一个人受罪。”他索性发出通电,将北洋诸君背信弃义的真面目公诸于众,电文称:
变更国体,事关重大,非勋所独能主持。……去岁徐州历次会议,冯、段、徐、梁诸公及各督军,无不有代表在场。即勋此次到津,徐东海、朱省长均极赞助,其余各督军亦无违言。芝老虽面未表示,亦未拒绝。勋到京后,复派代表来商,谓只须推倒总统,复辟一事自可商量。勋又密电征求各方面同意,亦皆许可,密电具在,非可讳言。现既实行,不但冯、段通电反对,即朝夕共谋之陈光远、王士珍,首先赞成之曹锟、段芝贵等,亦居然抗颜反阙,直逼京畿。翻云覆雨,出于俄顷,人心如此,实堪浩叹。勋孤忠耿耿,天日可表,虽为群小所卖,而此心至死不懈。但此等鬼蜮行为,不可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以免混淆黑白。除将历次会议纪录并往返函电汇集刊印分送外,先此电达。
他所受委屈确实属实,但他所言徐州会议之事,并不切实。第四次徐州会议是复辟前的总动员会,督军团照例是要参加的,段祺瑞确派代表参加了,但却不闻冯国璋有代表在座,且冯的嫡系王占元和李纯均消极抵制了这次会议。至于前三次徐州会议,则未必完全与复辟有关,不过是督军团的例会罢了。因此,说冯背信弃义,除非上溯到1916年袁世凯刚逝世的时候,可是,政治风云变幻,此一时彼一时,怎能刻舟求剑呢?
张勋复辟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由于民国初年对清朝皇室的处理过于暧昧,使许多保守人士抱有龙驭回辇的幻想,便是民国政坛的头面人物也不能免此。如徐世昌、冯国璋等人,有的甚至是为民国创立立下功劳的人,均不能褪去那层保皇的情结。就其层次深浅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坚定的保皇复辟派,如康有为、胡嗣瑗、朱家宝,以及金梁等宗社党人;第二种是满清情结严重,但具体表现受时局影响的,如徐世昌、冯国璋等,张勋其实也属于这一种;第三种则是墙头草,当时通电附逆的各省督军多是此类。由于民国初年的民国,并不是革命党人的民国,而是北洋系的民国,而北洋系实力派大多曾臣事满清,其民主共和的意识只怕远没有忠君事上的情结多,因此,民国初年的复辟是必然而非偶然,纵使没有张勋,也会有倪嗣冲,抑或朱家宝,说不定就是冯国璋。
但复辟的失败也不是偶然的,这并非一组悖论,因为复辟之所以成为情结,乃在于他深埋在复辟派的心里,并未被实践加以证明,于是便如雾里看花,愈幻愈美。一旦好戏出台,观众满怀热情地定睛一看,才明白原来不过如此!帝制云云,原不过是一场怀旧,还是不如民主的好!于是注定要“反动之反动”。何况,这些封疆大吏、实力派,哪个不是演戏的高手,当初怕担风险,因此谁都不愿唱主角,如今主角登台,又觉得你凭什么做主角,于是假戏成真,翻脸无情,台上台下,打成一片。这台戏当然也就演砸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复辟是极具危险性的。假设张勋的实力和水平更上一个台阶,竟是历史上曹操、苻坚的角色,只怕粉碎复辟的行动要复杂艰难得多,而小朝廷的江山又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张勋竟成为小皇帝溥仪的“吾家千里驹”,也未可知!段祺瑞在马厂誓师前,就很担心附逆的人越来越多后,局面将难以控制,所以要兵贵神速,这一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因此,马厂誓师和冯国璋的代行总统,客观上来说都是好样儿的!遥想洪宪帝制的时候,蔡锷将军首张义帜,这是出于他革命党人的理想追求,还不足诧异;如今张勋复辟,竟然由两大满清遗臣、北洋二杰联合出击,仅就其讨逆檄文激励民心的积极意义,其思想境界之提高,已足堪为之击节一赞了!
五、天津会议
辫子军于7月12日挂五色旗投降,冯国璋于14日电请奉还大总统给黎元洪,但黎元洪知道尽管自己命令段祺瑞复职,但段祺瑞决计不会尽释前嫌、善罢甘休,因此不愿就职,并通电全国决意去职。当然,这些只是表面现象,实际的情形则是:北洋系内部十分讨厌黎元洪,但是南方的国民党和西南诸省坚持认为黎才是合法的总统;黎元洪的策士金永炎看到这个民心向背,就在上海用黎大总统的名义发出了一个“奉诏讨贼”的通电;伍廷芳也带着外交总长的公章赶到上海,声明继续办公;军界老人丁槐更偷偷携带大总统印玺避居上海,扬言除非黎大总统的亲笔信,否则谁都别想拿走印玺……这些事是否出于黎元洪的策划,不得而知,但是相对于北洋系的强势,黎派的这些做法实在是小儿科。不久段祺瑞迫使黎元洪下达了免除伍廷芳的外交总长令,接着上海护军使卢永祥打通租界的关系,将丁槐收监候审,“传国玉玺”自然就落到了北洋系手里。
但段祺瑞内阁中还是有君子的,比如张国淦就力劝段祺瑞迎黎元洪复位,他说:“相对而言,和黎元洪共事其实比较容易,因为他手中无兵,而且刚经受过挫折,会吸取教训;而冯国璋既有兵权,又是新官上任,遇事必然逞强好胜,因此更难对付。”张国淦在府院之争的时候就是一个十分可爱的鲁仲连,如今他抛出这个很有道理的办法,确实是出于对黎元洪对段祺瑞的一片爱护之忱。可惜段祺瑞竟然没有采纳,原因可能有二:一是他对黎元洪已经深恶痛绝,以他刚愎自用的个性,不可能委屈自己;二是他对北洋系内部的手足之情有信心。
因此,他兴高采烈地给冯国璋发电报,电文干脆利落四个字:“四哥快来!”冯国璋一看之下,心中的棠棣之华登时怒放,连连对身边人说:“你们看,你们看!芝泉这个粗人,芝泉这个粗人!”随即命驾北上,就任了中华民国第四任大总统。同时,黎元洪通电全国,指天为誓说:“即赴津宅养疴,息影家园,不闻政治。”
其实在冯国璋做出最后决定之前,他的僚属是进行过激烈的廷辩的。一派人极力劝说他北上就职总统,因为“天与”如何可以“不取”呢!而且老在南京代理总统,终究影响国际